“你带了药吗?”
“……在我外套里。两颗。”贺纾安的双目禁闭,没被药压下去的焦虑症,加上刚刚强行十万分绷紧的神经,都让他的脑内像是被千刀万剐,疼得让他几乎说不出来话。
陆知铮忍着浑身的疼痛下车,绕到主驾,将贺纾安抱了出来,带他来到了更宽敞的后座躺下。他从贺纾安外套里找到了药,又从冰柜里拿了矿泉水,托起贺纾安的后心,轻轻将药喂给他。
眩晕中的贺纾安,就着陆知铮的手吃了药,迷离的视线微微聚焦,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贺纾安立刻虚弱地转过头去:“别碰我。”
贺纾安一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不住去推搡陆知铮:“别假惺惺的。我看到你就恶心。陆知铮,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失败了吗,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可他现在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那点力道落在陆知铮身上,轻飘飘像是棉花。
陆知铮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心里一阵被刀割肉似的疼,他哪里不懂贺纾安的口是心非,小心翼翼帮贺纾安移了身子,缓缓让他平躺下来,让贺纾安稳稳枕在他的大腿上。
“你——”贺纾安挣扎着想动。
可下一秒,陆知铮的手已经按上了贺纾安两侧的太阳穴,缓缓按摩:“纾安,别动。”
在他目睹了贺纾安因焦虑症而受的折磨后,陆知铮专门找了教材,去学习按摩放松的技法,他托着贺纾安,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顺着头部关键穴位依次按压。
他恰到好处的按摩,如一道和缓的清流,将贺纾安脑内的疼痛点点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药物渐渐开始发挥作用,加上按摩的舒缓,贺纾安原本紧绷到几乎崩溃的身体,渐渐放松了开来。
贺纾安混沌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正对上陆知铮那双盛满心疼与自责的灰眼睛。
那是多么漂亮,而温柔的一双眼。
贺纾安的心颤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语调却恢复了先前的嘲讽:“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上赶着服务我,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陆知铮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何况现在这个时候,他太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会再次戳中贺纾安,让这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男人再度陷入发病的痛苦中。
于是,陆知铮索性选择沉默,垂下眼睫,继续控制着力道,耐心替贺纾安按摩着穴位。
贺纾安瞧他这副打死也不吭声的锯嘴葫芦模样,嗤了一声。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枕在陆知铮的大腿上,享受着对方细致周到的按摩,确实让他觉得舒服,甚至,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又或是这片刻的温存犹如梦中,贺纾安出神地看着车顶,突然幽幽道:
“最近,我经常梦到我母亲。梦到当年她从山崖上坠落下去的那一幕。梦里我就站在她旁边,不知为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纾安。”陆知铮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别想了,何况那时候,你还那么小,那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懂。”
贺纾安躺在陆知铮的膝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越野车的车顶:
“我有时会觉得,我迟早会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一样的自私、疯癫,无药可救。”
陆知铮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想起那个对自己的儿子满口鄙夷的贺广源,拧起眉头反驳道:“不会的,你和你父亲并不像。”
“你不知道。其实……我爸也有焦虑症。而且,非常严重。比我的更严重。”
陆知铮的瞳孔一缩,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这么说,贺纾安的焦虑症,其实是遗传?
“虽然他为了维持形象,一直过量服药,在位时几乎没在人前露出破绽,但我小时候,曾撞见过一次他和我妈吵架。”
贺纾安的声音低下去:“那天他们闹得很凶,我可能只有五六岁,听见房间里的可怕的尖叫、砸东西的声音,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可又担心,只能透过门缝偷偷地往里看。
就见我那个平时威严得体的父亲,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你知道吗?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疯狂地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抓着我妈的头发往墙上撞。
在房间的地板上,我看到我母亲最心爱的那把有价无市的名家大提琴,被他砸得稀烂,就像不值钱的破烂一样。那把琴,他明明就知道对我妈来说又多么重要。”
说到这里,贺纾安本就发红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来:
“今天我在书房里砸东西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是不是就像一个疯子?……我流着他的血,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他那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