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搭在一边的手骤然收紧了,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他紧咬着牙关,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我妈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坠崖……她是被他们,被贺广源和那对恶心的母子逼死的!”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布满血丝、恨意翻涌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警方后来有说法吗?这么大的事,得立案调查了吧。”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海风将洁白的窗纱高高吹起,隐约可以听见外头浪打礁石的声响,陆知铮喉结滚动,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就听贺纾安缓缓道:
“警方的结论是意外坠崖,排除他杀。”
贺纾安的声音异常地平静,平静到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根本无关的事:“其实我也明白,贺广源就算再怎么冷血,也不至于蠢到在那么多游客面前亲手推我妈下去。多半……是我妈那天撞见了他和那个女人鬼混,情绪激动,拉扯中不慎踩空了。”
他说到这里,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但对我来说,这和他们亲手杀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贺纾安的话说得冷静,可陆知铮却听得鼻尖发酸。
那时的贺纾安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父亲带着情妇和私生子逃之夭夭,该是多大的心理创伤。
陆知铮将心比心,就算是自己那个被他恨了这么多年的白人父亲,至少在没离开之前,对他也一直是个好好父亲的形象。
可贺广源却不同。就在刚刚的病房里,他已经见识过贺广源用刻薄的语言,侮辱贺纾安自尊的情态。甚至,这一切还是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
陆知铮甚至不敢想象,当年那个亲眼目睹父亲背叛的小贺纾安,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贺家活到了今天。
他看着眼帘低垂的贺纾安,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怜,挪了挪身体,将贺纾安紧握成拳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都过去了,纾安。之后……如果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好吗?”
贺纾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好。”
他撑着沙发站了起来,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衬衫领口,低头看向陆知铮:“你在这儿坐着歇会儿,我去跟这家疗养院的负责人谈点事,一会就回来。”
陆知铮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好,你去吧。”
目送贺纾安高挺的背影消失在外头走廊的拐角,陆知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和贺纾安十指紧扣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贺纾安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刚刚却如一个孩子般,流着泪说他有多渴望一个不会抛弃他的爱人、一个真正的家。
其实陆知铮又何尝不想要这么一个“家”?然而沛先生给他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他必须要按时拿到贺纾安保险柜里的那份文件,才能换来母亲的健康。然而完成任务的代价,却是要他亲手击碎贺纾安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一旦三天后真相大白,贺纾安会发现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要陪他的男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贺纾安本就有严重的焦虑症,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如果发现了这个骗局,又会如何?
陆知铮心神不宁地回到会客厅,慢慢踱着步子,但心中的焦虑却不断增长,他只得观察这处套间里的摆设分散注意力。
窗边的花架上一盆四季兰开得正盛,边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相框。陆知铮的目光掠过,只见大相框里是贺家多年前的全家福。
一头黑发的贺广源坐在正中央,眼神里满是掌权者的威严锐利,几乎一点也没有刚才病房里看到的老人的影子。他左边是神色严肃的贺修岑,右边则是略仰着头的少年贺纾安。
陆知铮看着照片里那个虽然青涩,却满脸骄傲的少年,心头发软。可不等他好好看看贺纾安少年时的模样,视线就被全家福旁边的小相框吸引了过去。
这张相片的拍摄时间明显要近上许多。看背景,分明就是这处疗养院朝海那头的露台上。相片里,坐在轮椅上的贺广源已有了明显的老态,而在他身侧站了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人。
陆知铮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死死地盯着照片里的青年:“这……”
这也太像了。
哪怕照片里的青年没戴墨镜,但尖瘦的脸型、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微微下弯、透着阴蛰的桃花眼……
和他认识的那个沛先生,简直一模一样。
第30章
这世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如果不能,那么沛先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一种如此亲近的姿态站在贺广源身旁?
陆知铮忽想起了那天新闻里贺氏私生子的全名,贺明沛。
明沛。沛。
陆知铮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激得他全身的鸡皮疙瘩成片地冒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先前困扰他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怪不得沛先生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会和贺广源如此酷似;怪不得沛先生轻而易举地知道了贺纾安和他表白的事。
他一直以来接触的沛先生,原来就是贺家的私生子,贺纾安痛恨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