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有点含糊的应和。
兄长看向他:“经过这么多事,我真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继续分开了。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互相支持,对吧?——我听说你在圣骑士团里又升职了,能帮我在你们团里安排一个文书的工作吗?我的学历还不错,应该符合工作的需求——”
他没回话。
“你在听我说话吗?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就讨论过这件事了,我说你提议的记录官薪水太微薄,完全没法养活我还有莉娜,更别提她还怀孕了。你现在是先锋军的领袖了,至少安排我在你身边当个枢密官什么的——”
“枢密官?”他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急切的兄长,“你知道加入圣殿的祭司需要积累多少军功,才能争取到这个职位?记录官的薪水完全足以负担一家三口的全部花销,你要用这些薪水来干什么,会‘养不起家’?”
“——但你当时加入圣骑士团,不也是破例吗?现在你都是先锋军的领袖了,破例这么一小次有什么——”
“你是来扫墓的,还是想为自己谋工作的?”
兰瑟终于厌倦了。这些年,同样的争执反复上演,他挪回视线,盯着属于妹妹的那个坟茔,甚至在心里想:怎么死的不是哥哥啊。
但他不能这么说,甚至不该这么想,这不是光辉之神的神选该有的想法。他于是无声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道:
“如果你只是想和莉娜有安稳的生活,那你完全不需要工作,每个月我让人送去你们家的物资,足以让你们安全富足。如果你是想自食其力,不想依靠我,那记录官的工作也不错,认真做同样能够升职。”
“不是,”他哥哥急了,“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天天都在秘术阁打转,谁不知道邪教徒每次最先打的就是那里?哦,你天天在前线风风光光的,就给我安排这种送死的活?你这人怎么这么虚伪!圣骑士就是这样的??我呸!你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家人了,兰瑟,你还这么对我,当年父亲果真就不该选你送去圣殿!如果是我——”
“放****!!”一道高声怒骂从人群后掀过来,三四个圣骑士挤开人群,冲上来就压住兰瑟的兄长一通老拳:
“平时、平时、你就是这么跟我们军团长‘拉家常’的!?早知道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每次你一央求,我们就送你来见军团长!想弟弟、想弟弟,你就是这么想的?!还‘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你是看不起那些拼死守护秘术阁的烈士吗?!”
兄长满脸错愕,没料想会有其他圣骑士在场。
某一瞬,他捂着脑袋越过人影,看见站在一旁,冷漠地垂眸看着这一幕的兰瑟,忽然醍醐灌顶:“你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你是故意的!”
“你一点没变!和你小时候一样奸诈、阴暗,惯会用这些小手段达成你的目的,还非要给自己裹一层干干净净的人皮!**的圣骑士,**的军团长……你配吗!?兰瑟·克莱尔!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摸着你的灵魂跟我说,你配吗!?”
尖锐高亢的吼叫骤然将兰瑟从梦中惊醒。
他张开嘴喘了几下,在一片昏暗中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坟茔边,而是躺在克莱尔家的卧室地上。
冷汗一阵一阵地向外出,心脏仿佛贴着耳膜跳。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天白天时,自己在展览馆里的那些自我感动的想象,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将他对过去记忆、对曾经家庭的向往和好奇摔了个粉碎。
呼吸变得紊乱而痛苦,因为他记起自己不是没有过自己渴望的家庭,只是他的家早已不要他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他所拥有的家,竟不比雪勒强行拼凑的家好多少。
太可笑了。他几乎想要大笑。
某一刻,他在袭上心脏的痛苦中忽然想起逛展览时,雪勒脸上那股嘲讽和讥笑,想起对方出奇配合,只是跟在他身后看戏的态度,一个念头忽地撞进他的脑海: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兄长、和家人间的那些纠葛,所以看着他陪克莱尔像朝圣一样去参观那些痕迹,才一直挂着那副讥嘲的表情,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祂是不是在心里嘲讽:真正缺爱的人到底是谁?!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猛然袭上心头,他在这股怒火的推动中一下翻起身,一把拔。出胸口的光神碎片,什么都不管了地扑上床铺,狠狠将凝塑成匕首的光神碎片狠狠捅进雪勒的胸口!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手感如此美妙,如此畅快。他几乎在狂乱和无比的快感中发笑,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
安睡的神明被剧痛惊醒时脸上还带着惊愕,在他接连的穿刺中,错愕变成了痛苦、变成了同样的狂乱,祂甚至在闷哼中伸手按住他的头颅:“——”
“又是你。”
兰瑟反而坐起了身。
他将那只手拂落,带着几分倦意:“又是你……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现实。我和祂之间连着美德手链,不允许有任何违反纯白之子律令的行为,我怎么可能弑神?”
所以,雪勒的嘲弄也不是针对他的。
因为祂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又何谈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
“这是重点吗?”躺在他身下的神祇神色倏然从虚弱亢奋,变成意味深长的诡笑,“弑神的感觉难道不愉快吗?”
愉快又怎样呢?
他的呼吸渐渐从狂乱中平息下来,伸手按住心魔的头颅,用光神碎片漠然割开对方的咽喉:“是假的,我不要。”
幻境碎裂,他再度在黑暗中惊醒。
汗水黏着衣服极不舒适,但他微微睁开眼,在漏进窗户的月光下看见一只苍白优雅的手纯然放松地垂落在床榻边,清晰的血管脉络攀沿在漂亮有力的筋骨上,几乎像凝固在时光中的玉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