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灯带微暖,许殊带了副黑框眼镜,穿着套最简单素雅的睡衣,半坐在他平日工作的位置,细微小心地将泛黄发霉的纸张按照书脑处的编号堆叠好,方便后期重新装订。
谢容松开领带,慢慢走至他身边,没有惊扰他。
即使陪伴身边,可他也总患得患失,这人就像抹抓不住的冷雾,不知道哪天或许就消散了,无踪无迹。
“三楼看到你工具齐全,就想着把剩下的尽快做好。”许殊把软毛刷递给他,“一起?”
“好。”
谢容安静接过工具,坐到他身旁,打量那堆碎片须臾,便在纸张上整体刷满稀浆,覆上一张薄托纸,整张托住全部碎块后,又把零散碎纸全部固定在托纸上,垫上吸水宣纸,再用厚书压住。
柔光笼罩一方天地,俩人都认真做事,屋外晚风拂动树叶,簌簌作响,倒衬得室内温暖安稳。谢容做事稳重,看似慢条斯理,却很有效率。
渐渐的,许殊不知何时停下手中填描的羊毫笔,静静看着他的埋头专注……只是昔日草稿纸上潦草排布的数学公式,化作一页页泛黄残缺的纸张,而窗台下那个孤僻沉默的少年,也早已褪去满身伤疤与青涩。
许殊突然想起来了,当年上课时,他就喜欢这么常常去偷瞟这个人。他很好奇,成绩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内心世界是贫瘠还是丰盈?被排挤也不在乎的一个人,灵魂底色到底有多坚韧?
只是现实生活纷纷扰扰,他还没了解这个人,就已经不得不走上无法回头的道路。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谢容缓缓抬首,那一湖清湛却静得坦荡,眸底雾霭濛濛流转间,全然倒映着自己的轮廓。
俩人即使没有说破,但谢容何其聪明,短短几眼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谢容没说话,任他打量。
许殊却没有提过往种种,反而轻柔目光从他脸移到颇为正式的衬衫领带上,“突然看到你这么穿,还有些不习惯。你不是个会为穿搭费心的人,谁给搭的?徐茹吗?”
谢容摇摇头,“杂志。”看向放在沙发上的男装杂志。
许殊顿时明了,谢容买衣服是翻看杂志,觉得合适就整套买下来,确实是很灵活的做法。
“照抄确实不会出错,但也需要改动。《THERAKE》上面的模特几乎都是欧美人,他们骨架偏宽,手腕也往往更大更长。”许殊伸出手慢慢拉起领带,抬眸看他,“谢容,以后我帮你好不好?”
褪去平日那种精致伪装,此刻素颜戴着黑框眼镜的许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真诚,甚至还添上抹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乖巧。
面对他的示好,谢容只以额头轻盈一吻作答,像片羽毛掠过,温柔又带着力量,“只要你愿意,都好。”
轻靠在谢容臂弯处,许殊垂下眼,耳尖却悄悄泛红,他低声说,“我答应过一个朋友,会帮他把这本古籍修复好,时间不多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好。”
……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起了个大早的许殊站在花园台阶上伸懒腰,昨天雨疏风骤,檐顶积露沉沉,连片树叶都浸在湿气里,叶尖垂挂着点点水珠。不懂是这场大雨,还是与谢容同眠的缘故,他倒睡得很沉。
手机上简单回复讯息,做完简易拉伸,就看见谢容无情地端着杯温牛奶出来。
许殊顿时把头扭到一边逗小黄鸡,想当没看见,谁知这固执的家伙直接递到他面前来,想无视都不行,许殊表情皱成一团,“昨晚睡前你就强迫我喝,怎么今天早上还有?”
“有营养。”谢容说。
“腻死了,不爱喝牛奶。”许殊揪起只小黄鸡,圆滚滚的毛肚子被迫挺着,被强行举到谢容面前,“喂小鸡,叽叽叽叽叽叽,什么?谢容,它说它想喝。”
不理会他的花招,谢容淡定看着他。
执拗不过,许殊只好接过碎碎念起来,“怎么会有这种顽固分子,在里面下毒了……”
见谢容全程盯着自己,许殊朝他甜甜一笑,“谢容,只要是你给我的,就算下毒我也照喝。”
“嗯,我也是。”谢容说。
就像喝药般,许殊痛苦地一口气咽下,才将空杯子甩给谢容。在门外和小鸡玩了会儿,直到电话震动,许殊看了看,才起身和谢容说,“我要出趟门。”
“我陪你。”对方说。
许殊趿拉着拖鞋懒散蹭过去,踮脚抱住谢容胳膊,“不要!过两天好不好?还需要你助阵,我要狐假虎威。”
“好。”谢容视线落下来,却犹为复杂,“许殊,永远不要伤害自己。”
许殊周身一僵,压下心绪,虽然笑着但面色却极其不自然,“……为什么这么说?”
谢容没解释,只告诉他,“带好手机,有事及时联系。”
车开出小道,许殊还能看见花园中央眺望的人影,自从搬到这儿,反倒总是负责赚钱养家的谢容在等自己。
十年了,这辈子的路实在太苦太漫长,他从未回头看过,更不知,荆棘丛中会有这样一个傻子在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