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不再理会身后种种恶心事,拖着沉重步伐渐渐消失在巷尾……
……
初春天,倒春寒比下雪天还冷。
嘈杂的厂房里,许殊挤在一众身形壮实的中年工人中间,身形单薄瘦小,看着格外突兀。他五指被冷出连片冻疮,红肿发痒钻心难忍,手上仍不停为面包做分装、捆扎,整套动作麻利,从不偷懒。
纵使身旁老油条故作无意将活儿转化到他面前,许殊也只是平静看他两眼,没有抱怨、没有争执,任劳任怨将活计全部做完。
主管站在玻璃窗前,远远打量这男孩很久,才摁下用喇叭喊,“许殊,你过来一下。”
许殊拉紧早已不保暖的棉衣,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桌面上那如噩梦般熟悉的信封,瞬间就白了脸,“主管,请不要开除我……”
主管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看来你自己也清楚是什么事。”
许殊仓皇解释,“上面的都不是真的。”
女人指指,“有照片。”
“是学校里得罪过的同学,我……”许殊咬住唇,“已经被他们追着投诉,我换了四个工厂,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主管,您只要能让我干下去,我愿意做加倍的活儿。”
女主管坐在靠椅上,淡淡打量他,“你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吗?”
原地罚站般,像是等待判刑的许殊一愣,他没想到主管会说这种话,“什么……”
“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宁愿埋头多做工作也不愿意开口争取权益?”女主管说,“你这种性格,无论在哪种集体环境里,都不会受待见。你承诺多干活,要其他工友怎么想?还是觉得自己都将整个工厂的活儿能全部做完?”
许殊脸色惨白,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的确没这个意思,但别人眼里你就是这个意思。”女主管一锤定音,“你不能留在工厂。”
“……好。”残存希望落空,许殊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呆呆摘下工作帽,还不忘感谢领导,“我明白,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在他呆滞准备走出办公室,女主管冷冷喊住他,“许殊。”
许殊停下脚步,女主管没什么表情,手转着圆珠笔,“手指倒很灵活,以前玩过扑克牌吗?”
他摇摇头,女主管考虑了一会儿,“我表弟在东南亚有家赌场,最近涌过去的中国赌客越来越多,很缺讲中文的服务员,想去吗?”
像被天上的馅饼砸中!
许殊没料到刚将他开除的主管,竟转头又愿意给他工作机会,“我当然愿意……”
“别开心太早,赌场服务员工资很低,大部分靠小费,那边局域形势复杂,环境也不安全。”女主管笔杆轻点桌面,凌厉眼神盯着他,形成种无形压迫,“你确定要去?”
“是的。”
女主管眯起眼,“不怕我卖了你?”
许殊苦笑,“说实话,有点怕。但主管,今天离开工厂,我或许就要去睡大街。我还想活,只要能让赚钱生活,无论多苦做什么都行……”
她嗖嗖在便签写下串号码,“打这个电话,那边会给你安排护照、机票,当然全部从你工资里扣。”
许殊双手接过,手臂抬起时,他看见这位平日里衣着一丝不苟、不露半分肌肤的女主管,腕间露出层层叠叠的增生旧痕,许殊惊异一瞬,又按捺下去,向她郑重道谢,“谢谢您给的机会。”
“妄自菲薄换不来尊重,友善面对攻击只能助涨恶意。”自始至终,女主管都没什么情绪,淡淡说,“许殊,你是我介绍你去,别叫我失望。”
闻言,许殊满心触动,发自内心朝她深深鞠了躬。
……
七八月的金边炎热异常,空气里随时弥漫着湿热蒸腾的海水咸湿味。
这是座诡异的城市,满大街的中国符号,服装店火锅店到按摩店,琳琅满目的高奢纺织品,却交错着辉煌的钢筋大厦与潦倒褴褛的流浪汉,可一旦跨入酒店,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自从来到这里,许殊几乎不出门,更不爱社交,闲暇时就在宿舍床上用旧扑克牌练习。
茶水服务员的工资确实很低,如果他能将牌技练上去,尝试当上荷官,工资就能成倍增涨。
工作时间一久,眼力也能练出来,看客人讲话、穿着、神态,也知道哪些人给小费比较大方,他们有各自负责区域,只有高峰期才会交错帮忙。
许殊区域的福建客人向来很大方,于是有的同事不免起小心思,趁他去添茶水就凑上去卖好,想着许殊这家伙孤僻,但从不见他发脾气,就开始大胆试探。
见状,许殊冷眼看着,没有上去争执,而是等耍滑头的同事走到走廊时,淡淡看着他,伸出手说,“给我。”
同事试图敷衍过去,“啊?给你什么啊?”
许殊看向他手,“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