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远看像坨红糜烂肉,近看却依稀能辨认出是个男人的五官,头颅皮像是被剥去,腐败肿胀,似砧板上放置一星期恶臭的结缔组织,嘴部已经没有任何遮挡,牙龈高高露出,配合那微阖眼皮下灰白眼球,竟像是在微笑……
白町撑住的手不住发抖,天!那是霍英华?
发生了什么……
……
“嗯。”
“好……”
“我明白。”
对面温声细语,车上接电话的许殊话很少,不时应两句,寥寥回应就挂断电话。他握住手机先低头沉思半晌,又看向认真开车的人,软声说,“你都不告诉我,原来被你破解的公式这么厉害。”
“谁的电话?”听他这么问,谢容就懂了。
“你妈妈。”许殊撑住下巴,细细看他,“谢容,你还记得星星吗?”
像是有所预兆他要说什么,谢容微颔首,握方向盘的手逐渐收紧,没有回答。
“天上繁星对我来说就像黑色幕布上的点点泼墨,只是美而已,谢容,你却告诉我他们无穷无尽,多维、繁复又神秘。”即使成熟长大,谢容的灵魂依旧给他种无垢的感觉,许殊喜欢他这份纯粹。
“离开文杭以后,我很多年没有再抬头看过星星,庸碌讨生活,不是它不美了,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份欣赏事务坦荡的真心。但谢容,你做到了,实现理想的同时还创造出价值。”
谢容缄默不语,指腹压着皮质盘面几近泛白。
许殊问,“如果去,要去多久?”
谢容答,“最快两周。”
沉默良久,许殊长睫轻颤,将弥漫的不舍努力压下,化作一抹勉强的笑问他,“什么时候出发去新泽西?让我帮你收拾行李好吗,出发去国际上的高端场面,人要穿得体面帅气点。”
“我不去。”好半天,谢容才沉声说。
“为什么不去?”许殊问。
向来对许殊百依百顺,不会让他话落地上的人,又不说话了。但许殊清楚,他的顾虑踌躇,于是极尽轻柔问,“是因为我吗?”
呼出口气,许殊抬手抚上他手背,很轻很轻,“谢容,别担心我,任何时刻我都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坚强。”
感受着他掌心温度,谢容却像个密封无缝的实心金属,许殊怎么相劝,他都无动于衷。时隔多年,许殊也算再一次体会到他的固执。
谁都联系不上他,屏蔽起信号的谢容是偏执排外的,好似在他世界里只有许殊能劝说。徐茹电话里,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似乎准备了无数说辞,想要他理解这件事的重大意义,谢容的成就、荣光,和学界各种意义上的青史留名……
可根本不用这样,许殊知道这是谢容的美好未来,这就足够。
他永远希望谢容保持梦想、铮铮昂扬。
回到家,谢容去喂嗷嗷待哺的小鸡,许殊径直上去三楼,费力搬出大行李箱,开始给谢容收拾衣服。
拉开抽屉,他先将睡衣、袜子等贴身衣物逐一用封尘袋打包好,用真空泵抽干空气,叠在底部。又哒哒哒跑去卫生间,收拾洗漱工具,拉开浴室边柜,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产品谢容囤了几十只,习惯了似乎从来不会改变。
最后给他挑选衣服,可完美主义作祟的许殊看着不多的衣服,挑来挑去,甚至拿到身上对镜比划,就是怎么都不满意,气恼怎么没早点给谢容多买些衣服,他想谢容更好。
就楼上楼下地跑,去挑选哪些谢容穿得下又好看,可他的衣服多数时尚设计感太强,不适合那些场合,他苦恼死了。
待谢容端着每日牛奶上来给他,看着堆满床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行李箱,眸色暗了暗。忙着捣鼓行李,甚至连每天最讨嫌的牛奶,许殊都没有耍赖拉锯,一口闷尽!就递给谢容。
“站住!”许殊语调拔高。
于是想要默不作声离开房间的人,只能停下脚步,许殊才不给人逃的机会,上前将他拉回来,拿起手中衬衫就举到他肩头比划,神情非常认真,眉头舒展又时而不满,低声呢喃:“这件好丑,不要……这件就应该进垃圾桶……这件可以!哎呀,双叠翻袖不好配袖扣,算了,带上带上……”
他与谢容贴得很近,为了更清楚,几次踮起脚尖看肩部剪裁。
谢容神情沉沉,垂眸看着认真的他,任由他折腾自己。
低估了许殊对穿搭的热爱,将想尝试的,反复在谢容身上比试,才将整理好的衣服每套分门别类叠好装进防尘袋,他图方便,双膝跪在地板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把每套衣服搭好给你放里面,以后每天你就可以不用费心想搭配的事,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休闲的、偏商务的、正式场合我都给你挑了几套……”
木地板上,隔了层裤子膝盖在地下摩擦,虽不疼、但很硬,但也没所谓,只是挪来挪去小动作不断。谢容从柜子里拿个东西,半跪在他身边,将东西放下。
话被身旁人动作打断,他低头就看见灰色软垫,心底漾开暖意,膝关节下松软无比,侧头就吻了谢容脸颊一口。
看着这面无表情却妥帖无比的家伙,许殊忍不住捏住他下巴,强行将脑袋扳过来,“说了那么多,听清楚没有呀?”
他也是在撒娇了,以谢容的记忆,如果问他,甚至能追溯回忆起,十年前某天上学许殊穿了什么颜色衣服。
“……嗯。”对峙良久,谢容才闷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