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收敛笑,朝他眨眨眼,“周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吗?”
教书育人大半辈子,听到是自己学生来看自己,周明端严肃神情倒缓和下来,“哦,我的学生啊,你……是哪届的?”他打量许殊衣着鲜亮,周身洋溢着蓬勃生机,倒是个成功人士,可周明端死活想不起来他教过这么个人。
许殊不着急回答,他转身扫视这间冷清而灰蒙蒙的病房,床沿还挂着导尿管,再定格在这病魔缠身、看起来时日无多的人身上,“不记得也正常,被您老人家打骂的学生多了去了,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听着话茬不对,周明端皱起眉。而许殊已经兀自踱步到面前,非常自觉拿起悬挂的床头卡,“得的什么病?运气这么好,上面也没写呀……胃部疾病?胃癌?”
“你到底谁!闯进来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主要以为周老师要死了,还说买点花圈来哭,看来还开心早了,我过两天再来看死没死。”
哪里是学生,显然是个来捣乱的畜牲!周明端气得枯瘦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来路的小畜牲!你滚出去!!滚!”
“周老师,不至于那么生气吧?”许殊瞪着双眼,全然无害的模样,“是怪我来探病没买金子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吗?教改这么多年了,您的品味还是这么庸俗!探病没见着礼物,就开始摆臭脸。”
他插满管子,抬手掀开玻璃杯哐当作响,指着许殊,“小畜牲!滚……”
“怎么老了还犯浑?本来吧,看见您活着还挺生气的,不过进门就看见周老师大小便失禁,也快成了秃子,跟茅坑里那坨粪石似的,突然就不气了。”避开碎玻璃,许殊悠闲地在病房里乱看,“不过周老师,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再这么躺下去迟早被自己身上的蛆啃了。”
话还没说,许殊身形一错!敏捷避开被推倒的输液架,“果然人老了做什么都滑稽,周老师,当年你在全校面前扇我巴掌的风采呢?样子不是挺凶悍的么?怎么现在连拿个架子都费劲。”
周明端气得够呛!挣扎着起不来,抄起苹果劈头盖脸砸他!无能厉声怒吼,“张晓娟!张晓娟!!人呢!死进来把这个畜牲给我打出去!!”
门口那妇女匆忙跑进来,看看许殊又看看周明端,拘谨而害怕又什么都不敢做。
在病房里耀武扬威够了,许殊耸耸肩,“没意思,走了。死了记得告诉我……”
“死杂种!滚!!”周明端涨红脖梗,发抖得快从床上跌下来了!
许殊才神情气爽整理衣襟走出门,目光瞟过,见病房前竟多出两个人,便以为是周明端的倒霉亲戚,其中一个男人精致夺目,许殊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是冷冷扫向另一人时,他陡然愣住,满眼不敢置信,“你是……周黎?”
“……你是?”对方疑惑,显然记不起来。
“周黎哥,我是许殊!烧烤店,你还记得吗?”年幼时对他仗义的人太少太少,周黎绝对算其中一个,甚至最后为他还被烧烤店开除了。
或许是许殊变化太大,周黎凝神定定看了他好久,才从记忆深处翻出灰扑扑的画面,“啊!许殊,是你!”
不知何时,谢容沉默走至他身后,周黎疑惑瞟了眼,笑着感慨,“真是有好多年了,看来你现在过得不错。”
“周黎哥,后面我去找过你,他们都说你离开文杭了,是我还能见到你,觉得开心。”随即他目光移到周黎身旁那个高挑漂亮,比职业演员还要出众的男人身上,“……这位是?”
“叶珀斯,我男朋友。”周黎大方介绍。
“你好。”叶珀斯礼貌含笑,举止得体,周身却透着淡淡疏离。
打量两人黏糊的氛围,周黎气质斐然,叶珀斯更是不凡,穿着虽低调,但许殊识货一眼就认出是手工定制款,他锋利棱角慢慢化开,喃喃道,“见你生活幸福,真好……”说着他想起什么,疑惑地问,“周黎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周黎很无奈,“里面算是我生理意义上的爹。”
想起自己在里面的‘耀武扬威’,估计全被周黎听了去,许殊顿时面如纸色,唇瓣微抿,浑身都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爹……”
周黎很无所谓,“没关系,他就是个烂人。”甚至还想让许殊别往心里去。
可许殊觉得丢人丢大了!终究觉得不太好,白着脸匆匆互留下联系方式,就有些落荒而逃的跑了。
坐进车里,许殊尴尬而崩溃得捂住脸,“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就那么巧!周明端那老货的儿子是周黎哥,完了!还全给人家听见了!!”
“他说不介意。”谢容道。
“人家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毕竟是人家亲爹,你也是,人来了也不喊我一声!”
见他相当在互周黎态度,谢容淡淡说,“你在意他?”
话头风向不对,许殊松开手,瞥向这个没什么表情的大冰块,“人家以前没给你端过面啊?这么小气……”
“没有。”谢容说。
随即面无表情照旧行车检查,启动引擎,驶离医院。
回程路上,许殊怔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以前这家伙来店里都是自己又当收银员又当服务员,其他人来伺候,他压根就不搭理别人。
以前觉得是谢容那些异于常人的习惯使然,可结合近期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串联起来。
许殊慢慢浮出个猜测,谢容当年……不会就是冲着自己才来烧烤店的吧?
“咳……”他偷瞟严肃开车的人,柔声喊,“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