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放总算回过神来。
这老实本分,吃百家饭长大的猎户汉子,一辈子也没妄想能在镇里有个房子,突然天降馅饼,他却顾不得去高兴,嘴张了张,又急又慌:
“恩公……不,殿下,我,我知道青娘跟着你,肯定比跟着我要好,但我有句话,劳你转告青娘。”
“说。”裴怀贞不假思索。
陆放攥紧拳头,壮着胆子,磕磕绊绊地道:“过往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她。”
“可我还是想问问她,能不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青娘愿意跟着恩公你,我当然能理解,可她,她……”
陆放红了眼,声音哽咽:“她还愿意信我一回,留下跟我过日子,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在这村里当一辈子的猎户,仍像以前那样,守着她过下去。”
“……劳烦恩公,一定将这话告诉她。”
对上汉子殷切的目光,裴怀贞黑眸动了动,神色出奇地温和,答应道:“好,孤一定带到。”
细雨又稀疏下了两场,转瞬已是傍晚。
里屋内,妇人终于醒来。
薛青青身上酸软得厉害,睁眼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裴怀贞,焦急地询问,陆放是否归来。
屋内燃着烛火,昏黄柔软的光芒跳跃着,照耀在年轻男人玉白俊秀的面孔上。
裴怀贞做好了饭菜,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碗羊奶,极有耐心地拿着小勺,喂给那瘦成猴儿的小女娃。
听到妇人的询问,他如实回答:“回来了,又走了。”
薛青青心下一沉,眼圈红了,忙问:“你可曾将我的话带给他?”
“带给了。”
“他怎么说?”
裴怀贞将羊奶吹温,面对着妇人,面上满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润与悲悯,轻声地说:“陆放说,是他对不住你。”
“你若愿意跟我,他都能理解。”
……
七月廿四,宜出行。蜀中细雨缭绕。
院门外,停了一架青布马车,车身素净,并不起眼。
车前车后,肃立着数十名便装护卫,个个身形挺拔,腰间藏刀。
檐下雨丝接连不断,昏暗日光映着翠绿青苔,潮湿弥漫。
裴怀贞将薛青青拢在伞下,伞面大半朝她倾去,自己半个肩膀被雨水沾湿。
行至车前,薛青青忽然停了脚步。
她转过头,望向那座被细雨浸透的农家小院。
因提前打点过,村里家家门户紧闭,路径空无一人,静得犹如荒村。
静谧里,院中的所有陈设,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这是她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是她穿越到古代以后,第一个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她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