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识趣,躬身退下。
裴怀贞起身离座,弯下颀长的身姿,张开两臂。
小老虎一溜烟儿跑来,重重地扑到他怀里,两条短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太过激动,说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道:“我想我了。”
裴怀贞却懂得他的意思,笑着道:“父皇也想你了,只不过父皇这两日太忙,所以没去看你。”
他直起腰,掂了掂这小家伙,哭笑不得:“才多久不见,父皇怎么觉得你又胖了?都快成秤砣了。”
小老虎摇头连连,虽还不懂”秤砣”是何意思,但直觉便知不是什么好词,所以坚决不认。
裴怀贞弯了眉目。
逗完小孩,他抬眸,望向安静站在垂帘前的妇人,眸色顷刻更加柔和,轻声道:“青娘,过来。”
东珠垂帘缓慢地晃动着,淡淡辉光萦绕,映出薛青青不太好看的脸色。
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早已恢复了肌肤原有的莹白,加之没有多余的血色,乌发雪貌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瓷塑的菩萨,慈悲又哀伤。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点出神似的,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地便走了过去。
裴怀贞放下怀中的小秤砣,张臂拥住走来的妇人,转了个圈才把人放下,捏捏胳膊捏捏腰,轻叹一声道:“你看,你还不如小恒之呢,怎么一个冬天下来,人反倒清减了?若是饭菜不合胃口,我便把御膳房的厨子都给你换了。”
薛青青头还晕着,分明是想把这恼人的家伙推开,可手伸出去,摇摇欲坠的身体做出本能反应,她反倒将他抓紧了。
“我不要。”
薛青青拒绝得干脆,嗓音发涩:“劳民伤财的事情,还是少干些吧。”
裴怀低下面孔,目光落在紧抓住自己手的柔软小手上。
原本漆黑的瞳色,竟因这微小的举动而有了光彩,绽放出隐秘的欢喜。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神色,犹豫一二开口,声音有些沉重:“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嗓音轻了些,认真道:“其实我身边,根本不必那么多宫人伺候,每日的餐饭也不必那般奢侈,顿顿都有燕窝。衣物做得多了,也根本穿不过来,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裴怀贞笑着,未等她讲话说完,抬眸瞧她,无奈似的:“青娘这是想为我省钱?”
薛青青未反驳。
“你的心是好的,可青娘。”
裴怀贞叹道:“你节省下来的这点钱,若下放出去,只怕刚出京城的门,便已被盘剥没了。”
自登基以来,他砍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可盘剥之风依旧如火后野草,只消风一吹,便又野蛮生长起来,明面上虽未再出现大贪巨贪之辈,可细算下去,并不比过往强上多少。
烂到根子里的东西,若想根除,定要割肉刮骨。
放在以往,他兴许能不顾后果,将人砍了了事,管什么朝野震荡。
可他既答应过青娘少杀人,便要说到做到。
何况就当下而言,的确不能再生风波。
柔软仁慈的妇人像面镜子,不仅让他看清了自己,也让他看清了时局。
身下的这把龙椅,坐上去容易,守住却难,上位时的血腥作风,并不适用治理朝政。
他若想不去重蹈前世覆辙,便必须要去顺应人心,而非一味让人心顺应自己。
想到梦境里那个一身暴戾的独眼男人,裴怀贞只觉得反胃。
竟然说他和青娘拜堂所穿的喜服恶心?那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若他以后会变成那个人,他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那我能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