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裴怀贞扫过满殿噤声的臣子,越看心里越烦,沉声开口:“沈濯,你此趟南下平叛,可有什么发现?”
沈濯应声出列:“回陛下,臣沿途所见,商贾之家资财百万,田连阡陌,却勾结地方胥吏隐匿田产,有税不交。”
裴怀贞轻嗤一声,眸光扫向众人:“都听见了?钱有,只是没进国库。”
王广闻言,当即出列道:“那还不简单?不如由臣率一队人马南下,抄几个为富不仁的商贾,家资充公,还怕国库没钱?”
裴怀贞头更疼了,瞥他一眼:“你是土匪吗?”
“贪官污吏,抄便抄了,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商贾若不犯王法,无错无证便去抄家,朝廷与强盗何异?只会闹得人心惶惶,百业萧条。”
他转脸,转向队列末尾的一人:“谢琅,你说。”
谢琅不慌不忙,拱手道:“臣有两策。”
“其一,挪出几个虚衔散官,明码标价,向富商大贾出售,只给品级衣冠,不给实权差遣,于朝廷不过多几份俸禄,却能解眼下之急。”
“其二,便是官盐私授,提前将明年盐引,茶引发卖,以折扣作抵,向大商号筹借一笔国债,待秋税入库,朝廷分批偿还。”
话音落下,满堂惊诧。
“这成何体统?哪有朝廷带头卖官的?”
“就是,这让天下百姓怎么看待?朝廷名声堪忧啊。”
裴怀贞眼皮都没抬,将奏折往案上一摔,发出一记刺耳闷响。
声音顿时静了下来。
他道:“就按谢琅说的办。”
都火烧眉毛了,还管什么名声。
若非没有先例,他这个皇位都想卖了了事。
裴怀贞自己也想不通。
以往当太子时,他心里宛若缺出一块窟窿,只有皇位才能填满。为了补那个窟窿,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夺得皇位。
可如今,他那块空缺的窟窿,已被其他之物所填满。
原本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帝位,在如今的他看来,颇为鸡肋。
有娇妻幼儿在侧,谁想天天对着一帮能气死人的老头子?
想到这两策若在朝堂推行,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裴怀贞的头疾都要复发,恨不得这便杀几个人泄愤。
这时,殿门开启,内侍悄然入殿,手中提有食盒,趋步上前:“回陛下,皇后娘娘听闻陛下与诸位大人正在议事,感叹辛苦,特地包了饺子,派遣宫人送来,来给陛下与诸位大人解乏。”
换脸一般,裴怀贞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竟对内侍招手:“拿来给朕看看。”
内侍躬身上前,揭开食盒,将里面的两碟饺子取出,摆在天子眼下。
似是刚出锅便送来,如此冰天雪地,饺子竟还冒着丝丝热气。
热气氤氲开,侵入裴怀贞的眼眶,温暖了他的全身。
铺天盖地的烦恼,突然便不存在了。
他看着面前这两碟秀气的饺子,想象得到,他的青娘是如何调馅和面,如何亲手包制,想象得到她神色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而这样浸满她心血的吃食,竟要他与他人分享?
“都散了吧。”
裴怀贞咳嗽一声,正色道:“临近年关,想必诸位爱卿家中忙碌,妻儿急需依仗,眼下决策已定,天色不早,朕就不多留你们,都回去,与妻儿共度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