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目露惊恐,活似看到一个披着人皮的鬼怪,拼尽全力去维持理智,才颤颤地重启牙关:“事已至此,你若要清算,便只冲我一人,老三他并不知情。”
她冷哼一声:“我仍是那句话,如今天下人都盯着你,你若敢动你三弟,便等着社稷动荡,民心不稳!”
裴怀贞面露狐疑:“母后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在此时杀他?”
他扯唇,露出一个阴翳的笑:“杀了他,母后下半辈子,该依靠谁呢?”
太后陡然感到不安,急忙询问:“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笑而不语,扬起声音:“来人——”
殿外内侍应声入内,跪伏于地,铺开黄绫,提笔待诏。
“朕之三弟裴怀昭,朕之同气,玉牒联辉。念手足之至情,推亲亲之大义,兹特封尔为南平王,赐藩岭南,抚绥黎庶,永为屏翰。”
“朕之母后,皇太后温氏,不忍远离南平王,朕仰体慈怀,特准皇太后随同南平就封,以安颐养。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寂静如死。
太后面无血色,身体瘫软在地,呼吸急促,久久难以平复。
裴怀贞吩咐内侍:“愣着做甚?还不伺候太后更换朝服,启程前往岭南。”
“是,奴婢遵旨。”
内侍上前,欲要搀扶太后。
太后却凶狠推开,朝着裴怀贞大吼:“岭南那荒蛮之地!常年炎热,瘴气弥漫!历朝历代皆是犯官贬谪之去处,去者多半生还无望,你把哀家和老三发配那等不毛之处,等同让我们母子去死有何区分!”
裴怀贞转脸看她,眸色淡然:“母后少说些话,省省力气,留着赶路要紧。”
他回过脸,朝着殿门,迈出大步。
“你停下!你不许走!哀家要你收回旨意!哀家不会去往岭南的,哀家和老三都不会去岭南的!”
太后声音凄厉,转而出现哭腔:“皇儿,你当真要如此狠心么?”
“母后当年从未想过入宫,是太皇太后,我的好姑母,强逼着我入宫,嫁与你父皇。”
“母后当年生下你,只看了你一眼,她便以亲自教导为由,将你抱走,不让母后与你相见。”
“为了能见你一面,母后拖着产后的身子,不惜去跪求照料你的乳母。”
“你一岁那年,刚学会走路,额头碰出一个好大的包,是母后偷偷跑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看着包消了,才放心离开。”
“你两岁那年,有一日突然高烧不退,是母后假扮成宫女,抱着哭闹的你,在殿里来回走动,直到你的身体没那么烫了,母后才敢合眼歇息片刻。”
“恨就只恨你当时太小,母后对你的好,你竟全然不记得了!”
太后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裴怀贞却在这时道:“母后错了,儿子都记得。”
哭声戛然而止。
“儿子还记得,自从三弟出生以后,母后便再未过去看过儿子。”
普天之下大不甘,并非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这般哄睡孩子的童谣,在三弟出生后,儿子再没听到过。”
裴怀贞道:“母后,多年过去,儿子早已看开,你也看开些吧。”
“正因你我母子此生缘浅,儿子才不愿再分离你与老三,等到了岭南,母后便安定下来,好生享受天伦之乐。”
他迈出殿门,衣上龙纹闪烁冷冽光辉,头也未回。
哭声消失,铺天盖地的诅咒声大肆响在慈宁宫内:
“裴怀贞!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连自己的亲娘都敢下手,你枉为人子!”
“你等着吧!温氏一族不会放过你!齐王的旧部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