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早走干嘛?”话没说完,就被阿岚婆连连挥动的手势打断:“不要同阿婆客气!就在阿婆家住!”
她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又想起什么,带着一丝惋惜看向周莜,“是了,你阿奶那间老屋,以前造得多靓多气派啊,现在变成这样子,真是可惜。你有没想过……要重新修整好啊?”
修房子?
周莜轻轻摇头,她或许……用不上了。
正不知如何接口,阿岚婆已带着深切的怀念说了下去:“这间老屋你阿奶写的你名字的,那时候你才六岁,都不懂事,你阿奶就悄悄把房子过户给你了,为此还特意去办公证。这栋房子,就算是你阿爸阿妈都拿不走的,就是你的。你阿爸阿妈……没同你讲过吗?”
周莜愣住了,什么?
她爸不是说……是因为地方太偏屋太破卖不出去才留着的吗?
“你阿奶,真是好疼你啊。”阿岚婆看着周莜全然不知情的茫然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毕竟你是她带大的嘛,她又没有亲生孩子……”
这声叹息仿佛吹到了她心底,将她干涸已久的心都吹得抖了一下。
周莜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奶奶了,她一提,阿岚婆和桂芝婶也没二话,把聚集来的邻居们又赶走,热心地替她准备香烛水果,立刻就陪着周莜,沿着蜿蜒的小径走上墓园所在的小山丘。
阿岚婆挎着竹篮,里面是叠好的黄纸、细细的红烛和几样时令水果。桂芝婶手里还拎着一桶清水和一块半旧的抹布。
周莜说了好几次她来拎,她们都不肯,只是一左一右亲昵地挽着她手臂,好像她本就是她们家的孙辈一般。
墓园不大,背山面海。
咸湿的海风毫无遮拦地吹上来,还带着远处浪涛的阵阵低吼。
奶奶张长英的墓碑在靠边的位置。黑白照片嵌在石碑上,奶奶的笑容清晰依旧,皱纹舒展,眼神温和地看着前方。
仿佛穿透了岁月,直直落在周莜身上。
阿岚婆放下篮子,絮絮叨叨:“阿英啊,你看看,你乖孙女今天回来看你啦……”
桂芝婶则麻利地打水浸湿抹布,递给周莜:“来,给你阿奶擦擦干净。”
周莜接过湿布,蹲下身,先拂去墓碑顶上的落叶和细沙,一点一点,擦拭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灰石碑。
桂芝婶和阿岚婆点香插上,青烟袅袅,又瞬间被夏日猛烈的海风吹散。
做完这一切,周莜并没有起身。
她依旧蹲在墓碑前,沉默地望着照片。
阿岚婆和桂芝婶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退到墓园边缘,两人走到能俯瞰大海的墓园边缘,留她独处。
海风更大了,呼呼地吹乱了周莜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又从后背鼓起来。
她望着奶奶凝固在黑白遗照上的笑容。
奶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没出息,知道我会有走投无路的一天?
所以,才偷偷把你的老房子留给了我?
周莜在心里无声地问。
可照片上的奶奶只是微笑着,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她低头,用手紧紧捂住眼睛。
她身后是一片辽阔的灰蓝色的海洋,浪涛翻滚,浪声灌进她的耳朵,仿佛也带着令人喉头干涩的呜咽声。
下山时,桂芝婶和阿岚婆又带她绕到了山脚下,说顺便摘点青菜回去炒。
那里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坡地,零散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更多的是田埂上疯长的杂草。
阿岚婆在自己菜地里摘了一篮子嫩嫩的地瓜叶,又指着靠近边缘、几乎被野草彻底吞噬的另一小块地说:
“呐,那块以前是你阿奶的菜地。她好勤劳的,种的菜又好又甜。可惜,她走之后,就没人打理了。我有时得闲就随手撒点菜种过去,想着看天吃饭咯,可惜,晒死的晒死,生虫又生草,长不起来……”
几株瘦弱菜苗在杂草中倒伏枯黄。
像她。哈。
周莜默默看着,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