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寒既觉得失落,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临走前,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沈杪很久,才认真地道:“详细的我不能说,但这实验室不是什么好地方,卡特夫妇更不是什么好人。而且本科生说白了就是免费劳动力,捞不到啥的,你尽快离开吧。”
说完他就匆匆走了。
沈杪若有所思地看着青年的背影,下一瞬后,却像是根本没有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一般,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电脑中那些纷繁复杂的数据里。
他一个本科生志愿者确实没有任何权限,那些数据全都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沈杪澄净的眸子里闪过道什么,他像累了一般起身活动了下身体,恰好挡住了头顶的监控器,另一只控制着鼠标的手迅速操作着什么。
…
三小时后,沈杪结束了今天的值班。
满是白光的实验室里,他面无表情地从座位上起身,却眼前一黑差点要摔倒。
沈杪脸色一片惨白,扶住桌角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红,他却仍旧支撑着自己在原地站稳。
接着,他悄无声息地把电脑上那枚硬盘塞进他的口袋。
再之后,他一丝不苟地整理了桌面,又检查了器材和各种各样的生物样本。最后他关掉灯,向实验室大门处走去。
这时,刚好有人上了这一层,向实验室走来,恰巧和离开的沈杪撞在了一起。
沈杪被撞得踉跄了几步。
一道傲慢而不耐的女声响了起来:“啧,你是今天值班的学生?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灯,即使到了晚上,也仍旧不断有浓重的雾气从敞开的窗子里冒进来。
沈杪步子一顿,站在影影绰绰的光影交接处,面无表情地朝那两个人影看去。
那应该是一对夫妻,都是四十岁上下,浑身穿戴着奢牌,光鲜亮丽,一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模样。
沈杪很快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一半脸颊藏在阴影里,原本澄净的眼睛此时阴沉得恍若暴风雨的前夜,那漆黑的瞳仁仿佛在因为极致的痛楚和戾气而紧缩着过速跳动。
少年那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像被面部神经牵动一般颤了下,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傲慢的女人只觉得这学生害怕得说不出话了,她懒得理对方,只是冷哼一声进了实验室里。
倒是那个秃顶男人看似慈爱地看着那个站在远处的少年,和蔼地道:“同学,别放在心上,这个年纪的女人就是这样的。”
顿了下,他把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笑着道:“你一定就是欧文提到的那个同学了,哈哈,他不断提起他的新同学长得多好看,我本来嗤之以鼻,但现在看他描述的真是毫不夸张。”
即使这孩子低着头、即使这里还有雾气,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仍旧会觉得这孩子好看。
男人像个普通亲切的长辈一样,面上露出苦恼的神情:“那孩子被他妈惯坏了,如果他对你做出什么有点过头的事情,请别放在心上,他只是想和你做朋友罢了——哈哈,这才是青春,不是吗?”
顿了下,秃顶男那张毫无攻击力的脸上笑意更甚,他若有所思地又看了少年一会儿,突然道:“哎呀,其实在雾里看,你长得有点点像我们夫妻的两位故人呢,年龄和他们的小孩儿也对得上,真可惜,他们三个全都早就去世了。”
男人的声音里怀着过于轻浮的怀念:“即使他们犯了错误,我也时常想起和他们共度的时光。”
沈杪单薄的身体突然猛地抖了下,垂下的双臂紧紧握住了拳,指甲刺进手心也毫无知觉。
缓缓抬起头时,他原本戾气遍布的脸上却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几近平静无澜,他淡淡道:“…是吗。”
男人果然没看出什么,慈爱地道:“是的。”
接着他再自然不过地说起另一个话题:“对了,我们刚拿到的新项目还有不少数据需要检查呢,我看你今天就在实验室过夜吧,哈哈,年轻人嘛,本科阶段就不能太讲功利,要拼一把未来才不后悔。”
“滴答滴答”
几滴血从沈杪握紧的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地上。
冰冷的雾气里,沈杪死死盯着他,即使神情看不出什么,颤动的瞳仁也几近要化作竖瞳。
男人就要走过来,干脆直接把好用的学生劳动力带进实验室。
突然——
“沈杪。”
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蓦地在冰冷的雾气里炸开。
沈杪茫然地一怔,想到什么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就要转过身看去,一只保护欲十足的有力大手却已经覆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