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不停:“那块玉佩是你陪嫁的,丢了可惜,我亲自去找。”他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脚步匆忙,倒像是真的在意那块玉佩似的。
走出府门,孙茂在巷子里瞎转了几圈。
他自然不会回周府去找什么玉佩——那玉佩如今正躺在李兴的怀里。
他只是心里憋闷得慌,不愿在屋里待着,只想出来透透气,顺便琢磨琢磨怎么把这二百两银子的窟窿填上。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低头走着,越想越气,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李兴不得好死。
正埋头踱步,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孙茂抬头一看,只见巷口拐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墨色丝绦,面容沉毅,眉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是别人,正是沈远。
沈远这趟跑船到庐州,今日正好交接完货物,独自一人在码头上转悠,路过这条巷子,恰巧与孙茂撞了个正着。
两人曾在醉香楼有过几面之缘,后来在周文卿与孙蕙娘的喜宴上也同桌吃过酒,虽不算深交,却也认得彼此。
沈远见了孙茂,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脚下却并不停步。
孙茂看清来人是沈远,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那日他在醉香楼当着一干商会朋友的面点过秦氏,自然知道秦氏是沈远的前妻。
后来秦氏被周文卿赎走,如今成了他女婿的妾室,这其中的恩怨纠葛,沈远未必全知道。
如今自己被李兴那小子断了财路,那秦氏他是碰不着了,可沈远呢?
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前妻如今不但做了别人的妾,还跟当年那个被他赶下船的年轻船工李兴勾勾搭搭——沈远会怎么想?
孙茂心里盘算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反正自己已经碰不着秦氏了,倒不如给沈远添点堵。
沈远这人性子冷硬,最是容不得背叛,若是知道自己曾经的女人如今又跟李兴搅在一处,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他就算不能把李兴怎样,至少也能让沈远心里不痛快——这便够了。
想到这里,孙茂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了上去,拱手道:“哟,这不是沈老板么?真是巧了,怎的在这儿碰上了?”
沈远停下脚步,也拱了拱手,淡淡道:“孙老板,别来无恙。”他见孙茂面色有些古怪,又问道,“孙老板这是往哪里去?”
孙茂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摇头道:“咳,别提了。方才去了趟周府看我那闺女,出来时走得急了些,把随身的玉佩给掉了。这不,正出来寻呢。”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观察沈远的反应。
沈远点了点头,随口道:“可寻着了?”
“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孙茂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说起我那女婿,倒有件事不知沈老板知不知道——你那前妻秦氏,如今便是我女婿房里的妾室。这倒也是巧,当初在醉香楼,唉,不提也罢。”
沈远面色微微一变。他早已知道秦氏被周家公子赎走,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们早已和离了。”
孙茂见他面色虽有波动却强作镇定,心中暗笑,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沈老板且听我说完。方才我去周府看蕙娘,正巧路过西厢——便是那秦氏的住处。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秦氏房里出来,衣衫不整,鬼鬼祟祟的,四下张望了才走。我瞧着那人眼熟,仔细一看,竟是当年你船上那个船工——叫李什么的来着?”
“李兴。”沈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对,就是李兴。”孙茂一拍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如今倒混得好,在我女婿手下做护卫。可他一个外院护卫,怎会跑到内院妾室的房里去?我越想越觉得不妥。沈老板,我虽与你没什么深交,可这毕竟牵扯到你从前的人,有些事,我还是该告诉你一声。”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沈远的脸色。
只见沈远面色虽然平静,可那握着腰间丝绦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
孙茂心中暗暗得意——看来这沈远嘴上说和离了,心里头还是在意得很。
沈远沉默了许久,久到孙茂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巷子里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终于,沈远缓缓开口了,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孙老板,她是她,我是我。她如今是你女婿的妾室,与你我也没什么相干了。”
他说完便拱了拱手,侧身从孙茂身旁走了过去,脚步沉稳,背影看不出任何异常。
孙茂转过身,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已在沈远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或许不会立刻发作,但它早晚会化脓、溃烂,到时候沈远能忍得住,他孙茂三个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