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打扰孩子自觉的巴乔放缓语气,以自己都没留意到的柔声开口,“迪诺,在想什么?”
阿戈斯蒂诺闻言有些迟钝地抬头,灰蓝色在阳光下好像也成为了暖色调。
他没有立刻作答,巴乔能看出他显然因为这个问题陷入某种在未来可以被形容为“深度思考ing”的奇异状态,大概是在费力组织语言,将脑海里繁杂的信息调换成巴乔能够理解的句子。
像是一直以来被提醒教导的那样,说些我们听得懂的。
次数多了,阿戈斯蒂诺倒不至于排斥交流,就是小小年纪自动掌握了根据对方展露的智商(?)来确定表意深浅的本领。
而关于在想些什么的问题嘛。
走路时他会下意识计算双脚步幅差距、发力轻重和手臂摆动的角度;坐下又会不受控制观察空气流动,还有草叶摇晃、一阵风吹过树梢树叶掉落的轨迹。
哪怕本意只是发呆,稍不留神阿戈斯蒂诺的思绪就会蔓延开,下意识剖析周遭的一切。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偏偏年纪太小还没能掌握开关键,于是身体明明已经疲惫,还是超负荷接收着密密麻麻的信息数据。
肉眼可见的信号会被敏锐捕捉到并传输给大脑,自动换算成冰冷严谨的平面几何、空间几何、力学或者更多,那些阿戈斯蒂诺自己都还不理解的原理充斥在脑内。
阿戈知道这当然是非正常的。
完全搞不懂时他会被乱糟糟的信息轰炸到痛哭不止,是真的因为脑袋炸裂疼痛而痛哭。
等他耐受度提高一些后逐渐补充完善着基础知识,这下好了,从一团意味不明的毛线团变成了更加半懂不懂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但不理解好像也不重要,大脑会自动观察解构,之后强迫性执行思考。如同有数据和算法就能计算结果的机器,只需要灌输公式,机器本身又不一定需要理解底层逻辑。
巴乔在枯燥痛苦的复健间隙看他独自发呆时,有时也好奇他的视野中是什么样,但听这孩子努力进行描述后——
嗯、好吧,恕他是个文盲实在也没听懂太多。
所以除了感慨这小孩还挺聪明之外,巴乔内心反倒没有其他专业人士那样大为震惊。
像此刻,阳光落在阿戈斯蒂诺柔软的栗色卷发上,晕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身形单薄的男孩跳过那些恐怕很难被巴乔理解的描述简单说,“风、草地、脚步的声响,哦、还有你脚踝扭动的角度。”
巴乔微微一怔,下意识低下头顺着他的话看向自己的脚踝。
方才他的指尖摩挲着还在酸痛的膝关节,脑海里浮现出许久不曾有过的触球感,没受伤的左脚脚踝微微偏动,调整了一个熟悉的接球姿势。
这他都注意到了?
阿戈斯蒂诺保持着闭眼状态没有抬头,却在思考一个问题,足球的重量是多少来着?
可惜的是他没法凭空捏造真实存在的数据,代入公式缺少这一环可不行。
阿戈斯蒂诺的大脑发育远超常人,中枢神经又持续处在高唤起状态,在诊断结果出来后,父亲彼得洛和母亲奥罗拉都认为他未来会走上建筑学家、数学家这类靠理性和逻辑立足的职业道路。
不过因为他绝妙的空间透视感知,作为意大利人,或许成为画家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父母都会支持。
“这样啊。”但听完阿戈眼中的世界,巴乔扬起笑容,深色卷发在脑后束起低马尾,即便身处伤病缠身的低谷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衬得整个人依旧精神利落,眉宇间藏着一股与命运、与世界默默对峙的锋芒与韧劲。
或许因为他天生眼窝微陷,平日里的目光总覆着一层浅淡的疏离与忧郁。但在面对阿戈斯蒂诺时,巴乔总会挂着柔软明亮的笑容温和注视着他。
就像此刻。
实际上还是有些半懂不懂的青年镇定极了,联系到阿戈斯蒂诺留意到的关键细节,甚至有些赤诚天真地建议道,“听上去你很适合去踢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