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的焦痕,她只露了“北境”两字,其余的用指腹压着,没给他看周全。
他看了片刻工夫,收回目光来,说:“北境军中的粮册,我那里,也有一册。”
令仪的手指在案上扣了一下。
“只是我那一册,是新的。”沈拓接着又说,“侯爷经手的那几年,账目压在军需库里,我调不出来。”
“调不出来,总有别的法子。”令仪把那半页焦账收好,“将军这一趟回京,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过府,总不会只是为了看半页纸。”
沈拓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话:“侯爷的账若在,数目对得上;账若不在,对不上的,就多了。”
“所以将军要我做什么?”令仪开口问道。
“你查账,我作保。”沈拓开口答道,“北境的渠道,军中名册,我能给。你要找的那本账,得你自己找。”
令仪没有立刻答话。
她低垂着眼睛,指尖在袖口虚虚画了几个数,随即又收了手。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温温的:“将军图什么?”
“图边关的兵,不饿着肚子守城。”沈拓答,“图有一本账,能把该对上的数目,对上去。”
这句话落进正厅里,静了一静。
令仪抬头看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将军这话,倒像是我们账房先生说的。”
“说人话。”沈拓看她一眼,“这账,你查不查?”
“查。”令仪接过话,“账是我父亲的账,路是我要去的路。”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在指尖转了一转,又收回去。那枚腰牌,是沈拓临行前托人捎给她的,北境馆驿的通行信物,她一直贴身收着,没动过。
如今,它该见天日了。
“将军在北境有人,我在账房里有账。”令仪回了一句,“合则成,分则各查各的。”
“合。”沈拓答了一个字。这一个字,落在正厅里,沉甸甸的。令仪知道,从今往后,北境军中的消息,会有一条路,绕过重重关卡,递到她手上;而她手里的账,也会有一本,摆到他案头。
盟约,就这么落定了。
外头天色暗下来,沈拓起身告辞。临出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话:“令尊若是问起,就说这桩事,是我沈拓请他女儿办的。”令仪站在廊下,看着他翻身上马,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这一页上记的,是一笔同盟的约。
送走沈拓,令仪回到房里,把半页焦账重新摊开。她想起方才在正厅,他那句粮册的话,又想起昨夜比对出的纸纹年份,两样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接上了线。
钦差要查军需,他手上有粮册,她手上有半页账。线头虽然还乱,但已经摸着了。她重新把半页焦账摊开,指腹在那两处焦痕上,又摩挲了一遍。这一次,焦痕不再是焦痕,是一条路的起头。
夜里,翠嬷嬷进来回话,说门房又收了沈将军一张帖子,是张名帖,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军需的事,风声从枢密院出来,有人要把它闹大。
令仪捏着那张名帖,看了很久。
她记得的朝局里,没有这一桩。她记得的那些年岁里,边关的账目,从没有闹到过御前。如今风声起来了,说明她改的每一笔,都在悄悄挪动棋盘的位子。她不能等着棋局按别人的意思走,她得自己落子。这一子落下去,侯府的门,边关的路,就都连到了一处。她握了握那半页焦账,心里反而定了。睡下前,她又看了那半页账一眼,才把灯吹熄。
她提笔,在账本待查页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记的是他的名字。
次日清晨,沈拓启程回任前,遣人送来最后一句口信:“侯爷的旧部里,有个被贬出京的老将,他手里兴许还有一册抄件。”
令仪握着那半页焦账,站在窗前,看着他策马出府的方向,把账本合上,贴身收好。
账本上,新添了一行。是他的名字。合上账本之前,她又在名字下头添了一笔:旧部,被贬出京,手有抄件。这一笔,是沈拓留下的路,也是她要去寻的线。绿枝进来收灯,见她对着账本出神,轻声问了一句。令仪摇摇头,把账本合上,吹熄了灯。灯灭的一瞬,她心里那盘棋,已经落下了第一子。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账本翻开的一角,又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