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京城的贵女,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那道目光里,先是一丝惊讶,紧接着,又多出一点别的东西。
沈拓端起酒盏,又放下,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似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位裴家大姑娘的分量。
"裴大姑娘,懂军务?"
"家父守边多年,我在边关长大。"令仪笑着答道,"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沈拓没有就此打住,又问道:"那姑娘可知道,北境的粮草,为何会吃紧?"
令仪想了想,答道:"朝廷拨的数目若足了,粮草不会缺。缺,说明半路上,出了岔子。"
沈拓没再多说,只是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这一场宴席散罢,沈拓起身告辞。
他走到花厅门口,连头也没有回,只丢下一句话:"在京这些时日,裴姑娘若有军务上的旧账要核,可遣人到馆驿传话。"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钥匙,递到了令仪手里。
她目送他翻身上马,直到走得远了,这才收回目光。
到了这天夜里,令仪独坐房中,摊开那本人情账。
昨夜停住的那一笔,她终于落了下去。
恩人沈拓。前世的那一笔恩,她记了一辈子。今世这一初见,又添一笔。
她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叩了三下。她要翻的旧账太多,可有些该护住的人,她也一个都不会放。前世欠他的那一笔恩,她得把这笔恩,连本带利地还上。
她记起前世,那样一条消息,若是被查出来,他一个将军,也担不起。可他,还是送了。这笔情,她记两辈子。
门外传来绿枝的声音:"姑娘,太夫人请您过去。"
令仪应了一句,去了祖母屋里。
祖母问她这话时,屋里没有旁人。老太太是过来人,看得出孙女与沈家那小子之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也不点破,只问了一句。
"令仪,沈家小子,可还入得你的眼?"
令仪心头一动,面上却含着笑:"入得。"
她答得十分干脆。祖母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回到自己房里,令仪却睡不着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心里反复念着那三个字:军需账。
父亲守边多年,账房的老物件里,可还藏着什么?她越想越心惊,越觉得,这一册军需账,怕不是寻常之物。沈拓特意提起它,绝不是无的放矢。莫非,父亲当年的旧案,与这一册军需账,有什么要紧的牵连?
她披衣坐起,拨亮了灯。老周头管了一辈子账,父亲的旧账,他多半心里有数。
"天亮,就去账房。"她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