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这张脸,比前世她记忆里,还要年轻几分。可那身冷冽的气度,那腰间的刀,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拓走路带风,脚步很稳,像是踏惯了沙场的人。他腰间别着一把窄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上阵的人。这样的刀,在京城里,见不到几把。
他进了正堂,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闲着的。
沈拓进了门,一袭玄色劲装,腰侧佩刀,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刀柄上。他这人话极少,进门只朝祖母抱了抱拳,便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双手呈了上来。
"这是定北侯托我带回来的。"他说话的声音,又短促又平稳,没有半句寒暄。
令仪看向那件东西。
是一双羊皮护腕,旧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是父亲在边关,日日不离身的东西。
"侯爷说,北境那年的雪,可比京城的大。"沈拓停了一下,把话一字一句地转达,"他托我给大姑娘带句话:家中安好,莫要挂心。"
令仪伸出双手,接过那双护腕。
这双护腕,她小时候见过。父亲日日戴着它,骑马、拉弓、批阅军务,从不离身。腕口处,还有一道旧刀痕,是早年替她挡箭时留下的。那一箭,是冲着她来的。父亲把她护在身后,抬手一挡,从此,这护腕上,就多了这道疤。
指尖触到那粗粝的皮面,她整个人,都僵了那么一瞬。父亲还好好活着,还没有被构陷,还在北境边关,平平安安的。
令仪接过护腕的那一刻,忽然很想问一句:父亲在边关,身子可还硬朗。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把怯意露了出来。
这是她活过来之后,收到的第一份,来自父亲的暖。她把那双护腕,贴在胸口,好一会儿,才舍得放下。边关的风雪,她隔着这一件旧物,好像都闻到了。
"多谢沈将军。"她垂下了眼睛,把护腕拢进袖里,声音压得极平,听不出半点异样。
沈拓没有多看她,只朝祖母略一颔首,转身便要告辞。
令仪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
父亲在边关时,常提起沈家。说沈家伯父是他过命的交情,说沈家那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前世她无缘得见,今世,这渊源,算是续上了。
她的记忆里,那本人情账,悄悄地翻开了一页新账。她本想在上头,写下恩人两个字,可提起的笔尖,又停在了半空。
眼前这个沈拓,前世救过她一家。到了这一世,他还不认得她。
她正想得出神,沈拓已经走到门口。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像是有所察觉。
"裴大姑娘。"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依旧很平,"认得在下?"
令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脸上含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认得。沈将军的名声,在边关如雷贯耳。"
沈拓眉梢微抬,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这一生,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看人也极准。眼前这位裴家大姑娘,分明是认得他的。可她不肯说,他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仪站在原地,望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如今是她认得他,而他却,还不认得她。
她藏着前世的债,他带着边关的雪。属于他们的两条线,偏偏在这一刻,头一次,交汇到了一处。
这一别,沈拓没有回头。可令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辈子的账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她前世欠了恩、今世要还的人。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那匹马,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令仪站在廊下,直到最后一抹残阳也落尽了,才转身回屋。
夜色渐渐漫了上来,把整个定北侯府都笼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