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想岔了。"她的语气更软,却更沉了几分,"我不是要逼母亲,是要给母亲留个体面。账说清楚了,这笔亏空,府里认了,就当是母亲进门时,账目交接不清,补个明白账。母亲还是侯府的夫人,谁也不敢小瞧了母亲。"
"可若是母亲执意要闹到临安侯府去。"她略微停了一下,"那这三万两的来龙去脉,自有临安侯府的世子和族里的叔伯,一笔一笔,来替母亲算。"
这番话一出口,王氏的一张脸,彻底灰败下去。
她不怕跟这丫头争,可她怕这三万两,被闹到临安侯府去。真到了那一步,别说是这中馈,就连她那门体面的婚事,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王氏抽噎了半晌,到底还是认了命。她颤巍巍地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把钥匙递了过去。
"我认。"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账,妾身都认。"
满堂上下的人,亲眼看着这位新夫人,从上午的趾高气扬,到这会儿的失魂落魄,把中馈的钥匙,交到了大姑娘手里。
裴令仪接过钥匙,并没有看王氏,转身对祖母福了福身:"祖母,孙女儿幸不辱命。"
祖母点了一下头,脸上那股严厉,这才散去了些。
从这一日之后,全府上下都记住了一件事:大姑娘会算账,万万糊弄不得。
厨房的婆子如今见了绿枝,都要多塞一碟子点心;老周头来回事,腰也比从前弯得低了些。
从前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说她是边关回来的野丫头的,如今再见了她,都规规矩矩喊一声大小姐。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嫡长女,是这侯府真正能当家的主。
到了这天夜里,裴令仪回到房里,把追回的亏空一笔一笔理清楚。
绿枝在旁伺候着,小声问了一句:"姑娘,这三万两,追回来了,怎么处置?"
裴令仪想了想,开口说:"充公。这银子,本就是府里的,追回来,还归府里的账。"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下去:"天冷了,边关该添冬衣了。这笔钱里,拨出一份,给我爹送几车冬衣去。"
绿枝低低应了,眼里有些发红:"姑娘心里,总记挂着侯爷。"
裴令仪没接话。她记起前世,父亲出事之后,边关那些旧部,一个一个被牵连。天寒地冻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这笔账,她也要算。
她只是低下了头,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着翻着账页,她的手指尖,忽然停在了原地。
就是那笔五千两。她方才在堂上,已经把那个疑影压了下去,这会儿独自对着账本,又把它翻了出来。
前世这五千两,是给了王家二房。可今世这笔账,白纸黑字写着,是王家三房。
朝局那头的事,对不上也就罢了。可眼下,连宅子里这笔清清楚楚的账,也开始对不上了。
原来她记得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愈发靠不住。这四年的时间里,她究竟还有多少记忆,是还可以信的?
她重活这一回能翻盘,靠的就是这本账、这些记忆。若连记忆都靠不住了,她还拿什么,去和那满门的仇人算账。她忽然明白,往后每一步,都得比从前更小心。记忆会骗人,可白纸黑字的账本不会。
她正想得出神,外头绿枝来报,说祖母请她过去,有话要对她说。
裴令仪收起账本,去了祖母屋里。
祖母已经屏退了左右,屋里只剩她们祖孙二人。老太太靠在软枕上,朝她招了招手。
裴令仪走过去,在榻边坐了下来。
祖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却透着暖。
"令仪。"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泛着泪光,"这个家,祖母交给你看着。"
裴令仪的鼻头,忽然就泛了酸。她活过来之后,这是头一个,站到她这边的人。
她反握住祖母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却十分稳当:"祖母放心,账,我替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