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儿,是你回来了吗?”
百里刚推开门,里间便传来这道声音。它轻得像风里的浮絮,沙哑微弱,带着老人特有的干涩气音,一字一顿,每说一句都要轻喘片刻,却依旧温和慈祥,让人安心。
费里德猛地从昀雪剧场的坐榻上完全挺直背脊,之前所有压抑的焦躁瞬间化为绝对的静止,如同捕食者在发动致命一击前的凝固。那双猩红的瞳孔收缩到极致,寒光凛冽,死死盯住房门内的黑暗,仿佛要穿透一切虚妄。
这声呼唤击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弦,利用亲情作为伪装,是世间最卑劣的陷阱之一。
“这是情感操控,它在利用归家的游子这一最原始、最能降低戒心的人类情感模式。”这立刻让他判断,黑暗中的存在不仅强大,还极其狡诈,精通人心。
一个只会咆哮的怪物并不可怕,但一个懂得编织温情陷阱、利用人性弱点的存在,其危险程度是指数级上升的。他感到毛骨悚然。
费里德的第一念头依然是百里。
他太清楚这种呼唤对此刻疲惫、渴望找到活人完成任务的百里,具有何等致命的诱惑力。
“别信!百里!不要回答!不要靠近!”
一种撕心裂肺的焦灼感攥住他。他仿佛能看到那声呼唤像最甜的毒药,正滴入百里干涸的希望之心。
他瞬间想象百里可能产生的心理活动,还有幸存者?一位老人?他把我错认成了他的孩子?他需要帮助……这些善良的念头,在费里德听来,每一步都是走向地狱的台阶。
费里德的大脑快速分析出这声老人呼唤背后隐藏的恐怖真相。
“是那股黑暗力量在模仿。模仿一个虚弱、无助、需要帮助的老人声音,这是最完美的捕食策略。”
“或者……这声音属于某个真正的、最后的幸存者,但他早已被黑暗吞噬、同化,这声音是他残存意识的回响,是诱饵的一部分,甚至他本人,就是陷阱的触发器。”
无论哪种,结论都一样:这声呼唤是总攻的号角。陷阱,已然彻底启动。
百里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乱撞,惧意与激动缠在一起揪着心口,她僵在屋门口,脚尖堪堪顿在老旧的门槛边,脚步微微一顿,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清晰的了然,似是骤然读懂了这方小屋里藏着的无尽孤寂。
她抬手轻轻合上斑驳的木门,木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随即又刻意放缓步子,将脚步声放得重了些,一步一步沉稳地往里走,温柔又带着暖意的声音先一步飘进里屋,像是在提前轻声提醒:“您并不孤单,我来看您了。”
穿过昏暗的外间,落日的金橙余晖从窗棂斜斜漏进来,洒在落着薄尘的土墙上。一踏入里屋,视线便牢牢落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老奶奶正蜷缩在单薄的旧被褥里,身形枯瘦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枝,脊背深深佝偻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白发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发丝枯槁如干草;脸上爬满纵横交错的深褶,每一道沟壑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双眼浑浊发白,早已失了神采,彻底看不见世间的光景。
一双枯树皮般的瘦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指节突出,皮肤松垮地裹着嶙峋的骨头,落日的暖光落在上面,反倒将那苍老与单薄衬得愈发刺目。
望见老人面容的刹那,百里在心底惊声脱口: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