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赵澜答得很干脆,没有遮掩,也没有找补。
徐劲哼了一声:“没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把脑袋乱飞说得这么轻松。要真让你见上,可别吓得尿了裤子、连夜哭着跑回青江府。”
赵澜乐了一声。
她没反驳徐劲的话,只是神色坦然地反问道:“徐右帅,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活呗。”徐劲隔着树影下的两道疏光和她对望,神色坦然,“老爹把我捡回来,给我吃的穿的,给我甲给我刀,就是看中我是个杀人越货的好料子。要是没有老爹,估计我在那烂泥坑里再滚上两年,就自己找个土匪窝落了草了。”
他半个字都没遮掩。也懒得遮掩。
“老子现在瞧着体面,实际上和土匪也没多大区别。毕竟这满天下就是一大窝子土匪,你抢我的,我抢你的。我想活,不想饿死,就得去打仗,去杀人,去把别人往江北伸过来的手全砍断,甚至去抢旁人的地盘和命数,这样才能比谁都活得久,活得舒坦快意。”
说到这,徐劲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些许凝重的沉,悍光毕露。他唇角的弧度还算得上恰当体面,但属于食肉动物的生理信号已经被撩动,字里行间都带着清晰的血腥气。
他甚至带着些许挑衅似的看向赵澜,带着懒得压制的恶劣兴奋:“怎么,难道少将军从小学的是忠君卫国,没听过这种说法,觉得牙碜?”
赵澜站在水中安静地看向他,把那句叫阵似的糙话听得坦荡。
她目光平稳,没有任何闪躲偏移。并没有因为徐劲的锐利而激起对抗的斗志,也没有下意识地避其锋芒。
“巧了。徐右帅是为了活,我也差不多,我是为了活得不窝囊。”
小春舒坦地打了个响鼻,低头砸吧了两口水。
小马不明白什么是打仗,小马也听不懂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在打什么机锋。但小马觉得主人这会儿心情不错,于是很是大方地用大脑袋顶了顶赵澜的肩膀。
赵澜轻轻拍了拍它的马头,朝着徐劲笑道:“我从小没学过什么忠君为国、建功立业,但我爹告诉过我,要变强,变得更强,才能做自己的主,才不会被病痛捆在随波逐流的筏子上。我听了,也信了,所以今天才能站在这儿和你谈杀伐、讲生死,而不是躺在病榻上,听人讲旁人活得多潇洒狂荡。”
她目光坦然:“我没什么本事,书也读得不怎么样。就这么一把刀练了许多年,我爹教完师傅教,全是战场上传下来的杀人技,注定还是要回到战场上。”
“所以我不会哭,也不会逃。”
赵澜微微扬起头,“对我而言,进了青江骑的日子不是受罪、更不是吃苦,毕竟再也没有比病榻上更受罪吃苦又活得窝囊的地方了。”
徐劲沉默了片刻,忽然动了。他把摧山拴在了树干上,又偏过头,朝着赵澜扬了扬下巴。
“去把马拴上,我有话同你说。”
赵澜微微挑眉,没多问,照做了。她走到岸边将小春的缰绳在柳树干上绕了两圈系牢,顺手把马刷扔在旁边的空地上,这才转身看向徐劲。
徐劲往她边上走了两步,直接伸手攥住她的护腕,拉得近了,瞧了瞧她手上的茧。微微泛黄,薄厚均匀,落在细腻的皮子上算不上碍眼,也没多搭调。
“话说得挺好听。”
徐劲露出了一个甚至有些友好的、无奈的笑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忽然暴起发难,一脚别进赵澜脚踝外侧,反手扣住她的腕子朝身后一扭,腰背发力,直接将人掼倒在河滩上。
赵澜被摔得半侧着身子,结结实实撞在浅水与河沙交界处,水花扑上她的脸和肩头,有些狼狈地呛了一口水。
但徐劲没给她喘息的间隙。
他干脆利落地双腿跨压而上,膝盖毫不客气地抵住她的膝窝,虎口卡住她下颌与脖颈相接的地方,将她按死在了河滩上。
不算下死手,但也没多客气。七成力,不多不少。
徐劲的手掌很热,力道收得又紧,那双手像两把铁钳,没留半点转圜。赵澜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血管正在在他拇指下突突跳动,不知道是谁的脉搏。
只一瞬。
没等她那张被水溅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愕,徐劲已经完成了绝对的压制。他的体格本就比她宽出许多,此刻俯身悬在她上方,肩背紧绷,连日头都遮掉了大半,只剩一圈刺目的锐光从耳后刺下来,将表情晃得发沉。
他没有笑。徐劲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来。他只是看着,比任何时候都格外认真,眸色锐利而又坚硬,像终于龇了牙的狼。
“但光靠嘴说,可没法在尸山血海里活得漂亮。”
他神色肃然。
“小少爷,如果你挣不开我,明日开拔之前就自己滚回青江府去。我不管是主帅的安排还是军师的筹谋,在我这儿都高不过命来。”
“毕竟你想活,毕竟在青江府还有人能听你说豪言壮志。但若真上了战场,愿意耐心听你掏心掏肺的可就只有刀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