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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驹小春(第2页)

这他妈巡营巡哪儿来了,路走都能走岔。

可他没掉头。

马厩是右营最西边的一大片长棚,一排接着一排,木桩草盖,地面上细细地铺着碎沙。几千匹战马仔仔细细地养在这里,是整个青江骑最烧钱的地界。

这会儿正是战马最困懒的时候,不少马匹都正低着头打盹,偶尔也有嚼着草料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蝇虫。管马的兵卒远远瞧见他过来,忙不迭地立正行礼,被他一摆手打发了。

“我就来转转,别忙活了。”他左右看了看,随口问道,“上午新来的那几匹马呢,带到哪儿了?尤其那匹枣红的。”

引路的兵卒步伐利落:“里头呢,右帅。赵帅的亲兵亲自牵去的,路上还和两个刺儿头马隔着马槽差点打起来,四五个人上前才给拉开。”

徐劲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没给咬坏吧?格老子的,营里那帮猴崽子把马看得比老婆还亲,若是咬伤咬坏了又要生事。”

“没有没有。”养马小卒连连摆手,“右帅放心,褚校尉身手利落,一把就给拉开了,没有马匹受伤受惊。”

小春被单独隔在最里头的一间栏里,槽头已经换了新的,槽里盛着清水和切碎的草料,地面洒扫得极干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背对着栏门站着,不住地打着响鼻,前蹄把干草跺得直冒烟,似乎正在发泄对新环境的不满。

徐劲在栏门外站住。

近了看,这马比他方才在辕门草草瞥见那一眼还要气派。毕竟那会阵子他光顾着看赵澜,没什么精力关注旁的,这会儿细细看来,这马不仅骨架宽阔粗壮,胸膛深厚,马腿笔直有力,四蹄大而圆实,确实是跑长途耐沉重的好底子。

不仅如此,毛色也漂亮,枣红里透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日头照上去能隐隐反着光,威风凛凛。

好马。

这是个常年与马打交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实,和姓赵还是姓徐都没关系。

他抬手搭上栏门的横木,指头还没碰到锁扣,小春便猛地转过了头。

那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毫无预兆的爆发力。枣红色的大脑袋甩过来时鬃毛扬起,一双黑亮的大眼死死地盯着他,鼻翼翕张,粗重的喷气声像在发出警告。

徐劲没动。

他手还在横木上,身子也没往后退半步。那夸张身量往栏门前一站,反而不比那马气势低出多少,两下里对峙着,一个不肯让,一个则不肯走。

小春率先发了难。

它上前一步,脖子一伸,张嘴就朝徐劲搁在横木上的手咬了过来。那一口又快又狠,牙齿当的一声磕在木头上,碎屑飞溅,只差不到两寸就咬上了他的指头。

徐劲的手在那一瞬飞快抽回,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慌乱。他低头看了看横木上新添的一排齿印,深浅不一,咬得木屑都翻翘了起来,又看了看小春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还挺有脾气。”

他没恼。

徐劲在营里驯过的烈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性子比这更暴更烈的他都见过。只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这马究竟咬不咬人,而是它咬人后那股子明知故犯的劲儿,居然有点物似主人形。

那不是受惊后的应激反应,不是被逼急了的慌乱挣扎,更不是攻击未遂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骄纵劲儿,笃定而张扬,甚至还挑衅地朝他喷了个响鼻。

徐劲绕到侧面,倚着木桩站定,气定神闲地和小春拉开了两步距离。这个姿势不带威胁也不带讨好,只是把自己放远了些,方便能更清楚地看清全貌。

小春果然不再龇牙,但仍然神色警惕,时不时喷出一口粗气,带着点明显的驱逐意味。

徐劲居然在一匹马的脸上看出了“不耐烦”三个字,他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马厩里闷热潮湿,徐劲的汗又开始往外冒了,他这会儿懒得擦,只是借着这片刻的安静,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捋。

他看见小春的鬃毛被人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它的蹄铁是新换的,看见鞍鞒打得齐整结实。他看见那缰绳都被盘得发亮,不是粉饰太平的样子货。它的牙口干净,毛色油亮,精神抖擞,肌肉线条饱满流畅。

这不是一匹被宠坏的宝贝摆设。这是一匹被认真对待过的宝马良驹。

有人每天给它梳毛擦洗,有人定期给它修蹄换铁,有人带它跑、带它练,让它时常保持着亢奋状态。

还有人,把它骑了几百里路,从青江府一路疾驰到汾水南岸,连口大气都没怎么喘。

徐劲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想起赵澜方才在辕门下马时的动作。单手撑鞍,长腿一甩,落地干脆,姿态潇洒张扬,带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气。那不是骑过几回马的生手能做出来的动作,不是强撑着的体面,而是千百次上下马之后,身体早已习惯的本能。

徐劲定定地瞧着小春,突然轻哼了一声:“小春——啧,什么破名。你说,你家那金贵主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到底是来给老子添乱的,还是我真看走了眼?”

他觉着自己脑子里有什么在拉锯:一边的理智告诉他,从小被你长姐带大、又受你老爹教养的小孩,不会是什么让人太过厌烦的家伙;但另一边又极焦躁,焦躁得教他头绪都理不清。

身后突然有人笑应了一声:“想不通就别想了。左右明儿校场见过,是娇少爷还是练家子儿、是花架子还是真本事,天一亮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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