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赵帅家那个打小离不开药罐子的病老幺、被他那世子大哥留在身边当儿子一样拉扯大的活祖宗吗。他来咱们这儿干什么?老子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又是操练又得屯田的,哪有时间带孩子?老子是兵,又不是奶娘。”
说到这,徐劲连坐都坐不住了。他在地上不耐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活像是只被圈进窄笼里的困兽。
“况且,哪有人从军还带着随从的?那不是还得单开一帐,到底什么金贵毛病?”
他一脚踢在胡床脚上,嗵的一声闷响。
“要镀金就去近卫军养着,正好一群养老的大爷,专门儿伺候他们这些少爷崽子。”
顾铮这时才重新落下一枚黑子,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那笑容潇洒得体,像在官宴上听到了一句恰到好处的玩笑话:“问松,你这话要是让赵帅听见,今晚就在校场跪到天亮吧。”
“跪就跪!”徐劲脖子一梗,重重地哼了一声,“老子说的明明是实话。一个病秧子非要塞进青江骑,还点名要进右营,到时候操练跟不上,野练拖后腿,打起仗来还得分点人手看着他,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江遇始终没插话。听到这儿,才抬眼开口,目光平和,既无赞同也无反对。
“既然得了赵帅首肯,那自然有他的考量。”
“赵帅绝对是没法子才答应的!”徐劲有些懊恼地又扯了扯衣领,似乎这样才能排解满心燥气,“燕王殿下发了话,那毕竟是老子,当老子的让他带带自家弟弟,做儿子的还能怎么办?”
顾铮轻嗤了一声:“说得像你多了解赵帅似的。你怎么知道他不盼着幼弟过来?毕竟一母同胞,平日里又不常见,万一就是赵帅等着盼着想把人放眼皮底下看顾呢?”
徐劲闻言,砰的一声拍了桌子,直震得棋盘上两颗白子都移了位。
“放你口的口!赵帅治军之严要说第二,全江北就没人敢称第一!老子的重骑营选拔更是严苛,若穿不得重甲提不动刀,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乖乖喂马去!”
江遇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枚白子推回原位,指尖平稳。
“我倒是听说,燕王这第四子虽然体质稍弱,但自幼半分武艺都没落过。燕王一系尚武,向来是刀刃上定乾坤,就算是向来仁厚温和的燕王世子,君子六艺也没差过半分。”
他整了整衣袖,适时又补了一句:“况且赵小公子的弓马骑术,还是令尊徐老将军早年亲手调教的。”
徐劲噎了一下,很是消化了一阵子,这才面色精彩地嘴硬开口:“我老爹……哼,我老爹从来不干这种哄孩子的活。”
顾铮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下了然。开口时似笑非笑,带着些调侃的戏谑:“你方才不是也说了吗,那四公子是他大哥亲手带大的,你长姐徐妙然是他大嫂,平时还能少看顾去了?若是你长姐开了口,只怕徐老将军恨不得一日教上三回都不嫌多。”
说到这,帐内忽然静了一息。
徐劲下意识地咬了咬后槽牙,沉默了片刻,没吭声。半晌,他忽然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从鼻腔哼出一口滞涩至极的粗气,很是憋闷的一声响。
烦躁地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徐劲声量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些什么。
“我长姐都殁了,好端端的提我长姐做什么?嗤,我们徐家就是上辈子欠他们姓赵的,一个两个的从老到小都不放过。我老爹没了,长姐殁了,我一个蹭姓的养子,这债居然还能讨到我头上来。”
顾铮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适时收了口,没作声。
而江遇不轻不重地瞥了顾铮一眼,斟酌了好半晌,这才轻叹了口气,低声劝道:“问松,这种话以后万不能再说了。”
他收敛袍袖正襟危坐。
“且不说燕王殿下和徐老将军有结拜之义、世子赵泓与你长姐徐妙然有夫妻之情,便是赵帅对你,那也有提携知遇之恩。那赵家小公子经你长姐养育,受你父亲教导,又被赵帅青睐,你只听传言推测,见也未见便下此结论,未免草率,也教你爱重之人难过。”
徐劲自知失言,这会儿只能闷不吭声地坐在一旁,衣衫不整、鬓发透湿,落水大狗似的丧眉搭眼。如果不是顾铮在他气头上火上浇油似的提了他已故的养父与长姐,他也不会口不择言至此。
“我……唉。我知道了。”
他闷声开口,本就焦躁难耐的底子上又平添了几分不自在的懊恼,“是我犯浑,说错了话。先生的劝诫我全记下了,再不会了。”
顾铮将棋子一颗一颗扔回棋奁,完全不意外。他眉梢眼角仍眯着笑,顺势轻描淡写道:“我看啊,他徐某人向来不服天管、不服地教,全江北除却赵帅,也就肯在你面前低头。”
江遇不轻不重地剜了顾铮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顾铮摊手收棋,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他转头看回徐劲,一句一顿地温声轻道:“依我看,等赵澜入了营再看不迟。若他四公子当真是个娇纵纨绔、或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主,届时再报与赵帅,自有军法处置,你又何必平添烦恼?”
徐劲没搭话,只垂着眼,将空茶碗又在指尖转了几圈。帐外蝉鸣忽的一滞,接着又铺天盖地的鼓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