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废墟。断壁残垣依旧,冷风穿过空洞长廊呜呜作响。
威斯克并没有现身。他隐在主控室后方坍塌墙体形成的阴影深处,藏身于黑暗之中,无声地偷听。黑色风衣融进阴影,呼吸放得极轻,猩红的眼眸隔着断垣,静静注视废墟中央两个人的身影。
林云站在斑驳破碎的穹顶之下,直面里昂,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把心中编排好的那番话完整道出。
从威斯克暗中庇护、身不由己,说到自己对威斯克生出异样情愫;坦然承认对里昂动过真心,却点明进化者与凡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提起浣熊市缆车那一幕,说起当时心底真实传来的刺痛;最后,说出结论——她和威斯克才是同类,所以,她决定跟随威斯克离开。
话音落尽,空气仿佛凝固。
里昂怔怔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
最开始是茫然,难以置信。下一秒,巨大的冲击狠狠砸进心底,错愕、心痛、委屈、不解,千头万绪疯狂翻涌交织在一起。
这几天他在外执行任务,日夜牵挂,满心盼着回来,继续和她守护那一点来之不易的安稳。可此刻,所有期盼,在这番话语面前轰然碎裂。
“你说……他一直在暗中帮你?你对威斯克,有不一样的感情?”里昂的声音微微发颤,喉结重重滚动,他不愿意相信,可林云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浣熊市缆车那件事,你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你觉得我和艾达……?”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无数回忆翻涌上来:小屋温馨安静的朝夕相处,深夜闲谈,彼此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难道这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幻梦?
他不愿意接受“同类”这个说辞。他不相信,那些朝夕相伴的情感,可以如此轻易被归类、被推翻。
“身份、立场,这些都不是不能克服的。”里昂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抑着痛苦,“我们明明一直在想办法,一直在躲藏,我们可以继续找出路,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威斯克?”
他目光紧锁林云,试图从她眼底找到一丝破绽,找到谎言的痕迹。可林云垂着眼,刻意掩去眼底所有真实情绪,不与他对视。
阴影深处。
威斯克静静听完完整对话。
威斯克听得清清楚楚。他分得明明白白,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提起浣熊市缆车的刺痛,是她真实存在过的情绪;承认对里昂动了感情,亦是真话。可所谓对他生出情愫,大半都是编造出来,用来斩断里昂执念的说辞。
林云是为了保全里昂,才编织出这一套完整的谎言。
即便心知大半是伪装,他依旧感到一种隐秘的满意。
这番说辞,足以在里昂心底种下隔阂与怀疑。疑惑、心碎、挫败,会牢牢困住他。从今往后,他很难再不顾一切,不顾一切想要带林云逃离。
目的已经达成。至于这份感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来日方长,总有时间,让它变成现实。
黑暗之中,威斯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又被漠然覆盖。
废墟中央,对峙还在继续。
里昂胸口剧烈起伏,悲痛混杂着愤怒与困惑。他不愿意就这样放手,可林云那一副尘埃落定的姿态,把他所有辩解、挽留,一层层挡了回来。
“所以,你的决定已经不会再改变了,是吗。”里昂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问道。
林云依旧垂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绞痛,可面上,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远处风穿过废墟,卷起漫天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