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该以这样潦草的方式,死在别人枪口下。
猩红的瞳孔凝住地上那具失去生机的躯体,胸腔之下,怒火如同熔岩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一贯冷静克制的外壳。不是单纯痛惜一件实验样本的毁灭,更多是一种被剥夺、被击碎的愤懑。二十八年漫长守望,那些隐秘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期待,此刻随着晶体光芒一同归于寂灭。
但威斯克没有咆哮,没有失态。多年的隐忍教会他把情绪封存在优雅冷漠的皮囊之下,只有眼底那抹猩红,冷得近乎刺骨。他的目光缓缓从林云的遗体抬起,落在跪倒在地的里昂身上。
“里昂·S·肯尼迪。”
语调并不高亢低沉,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你毁掉了我耗费半生等待的进化。”
里昂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抬手抹掉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汹涌的悲痛被硬生生压入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愤怒。在他眼里,造就林云悲剧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他双手握紧手枪,全身肌肉绷紧,摆出战斗姿态。
大战一触即发。
没有谈判,没有多余周旋。仇恨、悲痛、数十年命运的因果纠葛,在此刻彻底碰撞。
力量的差距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
威斯克身形一闪,快到只余下一道残影。里昂仓促扣下扳机,子弹尽数落空。凌厉的一击狠狠砸在里昂胸口,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斑驳开裂的混凝土墙壁上。肋骨断裂的脆响在长廊清晰响起,手枪脱手飞落远处,里昂咳出一大口鲜血,重重摔落在地,浑身剧痛,几乎丧失反抗能力。
威斯克缓步走到他面前,靴尖抵住里昂的胸膛,居高临下,猩红的眼眸沉沉俯视着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特工。只需要再一次发力,就能轻易终结里昂的性命。杀意就在一念之间。
杀了他。只要脚尖再用力一点,一切就结束。
这个亲手夺走林云生命的男人,理应立刻赴死。
念头刚起,另一个冰冷的想法骤然扼住了他。
如果现在杀死里昂,会发生什么?
里昂死亡,便彻底解脱。以死亡奔赴黄泉,如同奔赴一场重逢。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再见到林云。
他绝不允许。
林云这一生全部的执念与温柔,大半都系于这个男人身上。倘若在这了结里昂,反而是成全。让他卸下所有痛苦,心安理得地去与林云相会。
那太便宜他了。
真正的惩罚不是死亡。
要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一辈子背负亲手杀死林云的这份罪孽,永无解脱之日。每一个深夜,每一次闭上双眼,眼前都会回放今天长廊之中的画面,回响那句“杀了我”。悲痛、愧疚、自我折磨,会像跗骨之蛆,一辈子啃噬他的灵魂。
这才是最对等的报应。
威斯克微微垂下眼睫,压下心底翻腾的暴怒。他缓缓收回抵住里昂胸膛的脚,侧身往后退开半步,放弃了一击毙命的机会。
里昂捂着剧痛的胸口,呛着血,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他,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你很幸运。”威斯克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仿佛方才翻涌的滔天怒火从未存在,只有那猩红瞳孔深处,残留一丝未散尽的寒冽,“我不会杀你。”
里昂浑身一怔,错愕写满脸上。
“好好活着,肯尼迪。”威斯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地上林云安静的遗体,声音冷得像冰,“往后漫长余生,你会时时刻刻记得今天。记得这一声枪响,记得倒在你面前的人。”
“死亡是解脱,而你不配。”
说完,他不再多看瘫倒在地的里昂一眼。缓步走向林云的躯体,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没有粗暴,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近乎肃穆的克制。幽蓝晶体的余温已经散尽,怀抱之中只剩一片冰冷。
他抱着她,转身一步步走入长廊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脚步声由近渐远,最后彻底消散。
残破的地下长廊,只剩下满地硝烟、碎石,以及浑身是伤、瘫在废墟之中的里昂。
空旷死寂。
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彻底将里昂淹没。死亡没有降临,而无尽的煎熬,自此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