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克静静站在屏幕前,猩红瞳孔毫无遮挡,一眨不眨盯住画面中的少女。
他每一次重看,都会再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愠恼。
多么不理性。明明逃生通道就在身后,生存的机会触手可及。进化本应当是利己的突围,强者只为挣脱自身枷锁而战,不是为一群萍水相逢的人燃尽自己。
理论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优胜劣汰,冷静至上。他本该评判这是一次失败样本行为记录。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总会响起另一种声音。
我见过太多实验体。顺从、疯狂、麻木、苟活。所有人要么被命运磨平棱角,要么被痛苦彻底摧毁。唯独她,永远在做自己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在我的价值观看来愚蠢到无可救药。
录像播放到强光爆发,烟尘吞没一切,画面剧烈失真,布满大片雪花噪点,之后便是核弹降临前的一片死寂。
每看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恐慌便会顺着脊椎往上爬。
即便理智清清楚楚知道结局——她化作休眠卵活了下来。可每当画面归于雪花,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依旧无比真实。仿佛两年前那个守在控制台前的夜晚又重新降临,仿佛下一秒所有生物信号便会彻底归零,世间再也没有Zero,没有林云·威利。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复盘进化应激状态下晶体基因的爆发数据。
我在研究,我只是一名观测者。
可这套说辞,越来越像自欺。
他伸出指尖,隔着屏幕,虚虚悬停在那道被烟尘半掩的背影之上,没有触碰,仅仅是一寸的距离。指尖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如果当时,他干预了。
如果那时他派遣力量介入,救下所有人,她不必以身断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阿尔伯特·威斯克,什么时候会产生“干预实验,保全样本情绪”这种想法。
这完全违背他曾经信奉的一切。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指节微微收紧,攥成拳。胸腔之中理性与情绪反复撕扯,烦躁感层层叠叠堆上来。他直接关闭视频窗口,录像瞬间消失,屏幕重新只剩下那一缕来自浣熊市废墟、游丝般微弱的生命讯号。
不要再沉溺于此。
衔尾蛇的蓝图还在向前,我有自己要完成的道路。
她只是一场观测,仅此而已。
可这句话,只能够说服理智,说服不了心底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威斯克不能去深挖。至少现在不行。
焦土之下,厚厚的瓦砾反而成了世间最安全的庇护。没有窥探,没有采样,没有观测镜头。只有她一个人,安静沉眠。不必再挣扎,不必再战斗,不必再时时刻刻恐惧自身的力量。
屏幕上那一缕游丝般的讯号,又闪烁了两下,随即再度归于微弱平稳。
两年之间,有过好几次讯号完全中断。每一次消失,那股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恐慌便会翻涌上来。他以为那根细线彻底断裂,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可过几天,它又会微弱地重新亮起。
每一次失而复得,他都会自我欺骗:我只是舍不得一份举世无双的进化样本。
但他心里清楚,谎言已经快要说服不了自己。
理性构筑起来的高墙,裂缝正在一天天扩大。
他伸手拿起墨镜,重新戴回。猩红瞳孔被深色镜片遮蔽,所有翻涌的思绪尽数藏起,脸上恢复一贯淡漠从容的表情。
宏大的衔尾蛇计划还在向前推进,世界各地的病毒样本源源不断汇集到他手中。新世界的蓝图,依旧在他脑海之中清晰完整。
只是蓝图的角落,多出了一道不属于计划之内的影子。
“睡吧,Zero。”
他低声开口,声音空旷消散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
“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答案。
关于你的命运,也关于我自己。”
屏幕蓝光静静流淌,那一缕遥远、微弱的生命讯号,依旧在数百公里外的浣熊市废墟之下,安静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