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有彻底崩溃疯掉,没有变成麻木顺从的行尸。这么多年,她始终在观察,在筹谋,一遍一遍推演逃跑方案,拼尽一切想要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冷静,隐忍,求生欲极强,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很有趣。
□□拥有向着完美进化的潜力,灵魂又如此倔强、不甘任人摆布。
大多数受试体,要么彻底屈服于命运,要么被痛苦碾碎精神。唯独Zero,一边憎恨、畏惧自身这份异变的力量,拼尽全力想要遮掩那些蓝色纹路,打心底厌恶自己“实验产物”的身份;可身体又诚实地在病毒滋养之下,一步步完成进化。
矛盾,拧巴,却又充满生命力。
威斯克本满心期待,完整观测她基因觉醒的全过程,见证绝境之下她体内迸发出的进化力量。然而只要脑海中勾勒出浣熊市即将降临的炼狱,想象等待她的伤痛、流血与生死博弈,心底便会拂过一缕转瞬即逝的抵触。
依照优胜劣汰的法则,绝境本就是筛选必不可少的过程,痛苦与牺牲,都是进化理所当然的代价。换作其他任何一份样本,他只会冷静记下每一组数据波动,内心不起半分波澜。
可对象是林云。
脑海里甚至一闪而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是否该悄悄布置一道无人察觉的后手,不去干涉她所有选择,只在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为她留住一线生机。
念头刚一萌生,便被他强行压下。
一旦生出偏袒,观测便不再客观,整场实验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这样毫无逻辑的情绪绑架。同情?对相似命运的投射?还是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悄然萌芽的在意?
他刻意回避“在意”这个词。那是属于弱者的词汇。
阿尔伯特·威斯克,挣脱了造物主枷锁的进化者,不该沦落至此。
观测必须保持纯粹。不干预,不庇护,不心软。让她独自走完这场炼狱,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威斯克觉得这一场浣熊市的大戏,会格外精彩。
这座城市马上就会彻底陷落。丧尸、舔食者、暴君,阿克雷山区源源不断涌出的变异生物,灾难会一层一层把绝境推到她面前。压力、伤痛、生死绝境,都会逼迫Zero体内的基因继续觉醒。纹路力量,甚至晶体力量,都会在生死关头被迫展露。
他想亲眼看一看,当生存被逼到悬崖边缘,这个既畏惧力量、又渴望活下去的女孩,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是被浣熊市的地狱彻底吞噬,化作一具冰冷尸体,实验到此终结。
还是跨过重重死亡,冲破自身的心理枷锁,接纳这份进化,蜕变为真正强大的存在。
威斯克不打算现在出面干预。
不需要派人抓捕,不需要暗中保护,也不需要主动接触。所有观测设备已经全部部署完毕,她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情绪波动,体内基因每一次反应,所有数据都会源源不断传输到这里。
“尽情挣扎吧,Zero。”
威斯克低声自语,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
这句话,究竟是说给实验样本,还是说给另一个同样拼尽全力反抗命运的自己,他已经分辨不清。墨镜牢牢遮住双眼,将眼底所有不该外露的波澜尽数掩藏。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淡漠无情的阿尔伯特·威斯克,无人能够察觉,在他严密完美的理性外壳之下,一道细微而隐秘的裂痕,已经悄然出现。
眼下,他只能选择无视这道裂痕。
他放下玻璃杯,指尖轻点控制台,屏幕画面被放大,黄昏之下那道孤独伫立的身影,在蓝光之中变得愈发清晰。
浣熊市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成,核弹的倒计时已然写定,毁灭的剧本不会有半分更改。
而林云·威利,这场灾难里最为特殊的变量,已经如期踏入炼狱的大门。
威斯克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慢慢变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