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藏书楼,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古朴清雅。楼外种着几株老桂,虽未到花期,却也枝繁叶茂。郭靖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女婿令”——玉牌上刻着桃花纹样,递给守楼的弟子看了一眼。弟子连忙恭敬行礼:“姑爷请进,小姐也请。”
二人进了底层。
底层是一间极大的书室,一排排书架从地面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与图卷。有些是诗词典籍,有些是棋谱医书,更多的,则是黄药师早年所写的、或是收集的浅显拳经与步法图册——都是给岛上入门弟子打根基用的,招式朴实,图谱简单,绝无半分桃花岛绝学的影子。
郭靖识字不多,站在书架前,竟有些发懵。黄蓉却熟门熟路,她自幼在岛上长大,这藏书楼她来过不知多少次。她踮起脚,从架上抽下一册册图册,翻开来,指着上面的小人与文字,清脆地念给郭靖听:
“郭大哥,你瞧,这一册是‘踏雪步’的完整图谱。你先前跟爹学的只是入门,这上头有更细的方位与呼吸法子。这一册是‘引气诀’,讲的是内力自丹田起、顺经脉走的法门,正合你那培元掌的路子。还有这一册,是爹早年写的入门纲要,教你如何把步法与掌法融到一处……”
郭靖听着,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图谱上的小人儿姿态各异,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识字有限,大半认不全,便由黄蓉一字一句念给他听,讲给他解。黄蓉念得耐心,讲到方位时,还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这一脚该往西南位落,踏的是‘生门’,你若往东北,便是‘死门’,要绊自个儿的脚的。”
郭靖听得极认真,死死记着那些图谱的姿态与黄蓉说的方位,一句句刻进心里。他本就肯下死功夫,这些日子又得了法门,便如久旱逢了甘霖,恨不得立刻去练。
正翻着,郭靖忽然瞥见书室深处,有一道窄窄的木梯,直通二楼。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禁地,非请勿入”几个字,字迹清峻,正是黄药师的手笔。楼梯上方,隐隐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幽深气息,似有无数秘密藏在那上头。
郭靖望着那楼梯,心中忽然一动——他想起岳父的叮嘱,也想起岳母方才说的那部《九阴真经》。他虽只是个笨人,却也知道,那上头藏着的,是能教人一步登天的绝世武功,是江湖上人人争得头破血流的至宝。他若偷偷上去,翻一翻那经书,是不是便能武功大进,更好地护住蓉儿,护住岳母与娘?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对岳父磕头立过的誓——“绝不踏禁地半步,绝不偷看不该看的东西”;想起岳母说起《九阴真经》时,那眼中的痛楚与后怕;想起大师兄陈玄风与三师姐梅超风,因盗经叛逃,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更想起岳母冯蘅,当年因那部经书受了多大的苦,险些连性命与蓉儿都保不住……
郭靖打了个寒颤,猛地收回目光,再不看那楼梯一眼,只是牢牢站在底层的书架前,对黄蓉憨厚而坚定地道:
“蓉儿,咱们便只看这些浅显的图册。上头是禁地,去不得。岳父信我,才给了我这女婿令;我郭靖便是再笨,也绝不做那背信弃义、贪得无厌的小人。我能护你、护岳母与娘的本事,便在这底层的图册与培元掌里,我自己一遍遍练出来,绝不去偷、去抢、去碰那不该碰的东西。”
黄蓉听着这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她伸手,轻轻握住了郭靖粗糙的大手,声音软得像是岛上的春风:
“郭大哥,你说得对。我爹常说,人品比武功更要紧。你守得住本分,不贪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才是我黄蓉……这才是我认定的人。那上头的经书,便是白给我,我也不稀罕——它害得娘好苦,也害得岛上不得安宁,咱们不看,也不碰。”
郭靖重重点头,反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两人便在这底层的书架前,挑了几册最合用的图册——一册“踏雪步”全谱,一册“引气诀”,还有一册黄药师早年写的、将步法与掌法相融的入门纲要——抱在怀里,辞了藏书楼,往演武场而去。
……
从那日起,郭靖便如着了魔一般,扎进了那几册图册里。
春深的桃花岛,白日里暖融融的。演武场上,桃树的新叶已绿,枝头的桃花灼灼地开着,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郭靖便在这落英缤纷里,一遍遍练着。
他识字不多,便死记图谱的姿态;记不住方位,便让黄蓉在旁提醒。黄蓉也不厌其烦,每日陪着他,拿着图册,站在场边,脆生生地指点:“郭大哥,这一脚西南位,对了!这一掌推出时,内力自丹田起,走的是‘引气诀’里的路子,莫要使蛮力!”
郭靖便依着她的指点,将那“踏雪步”的方位,与“培元掌”的掌法,一点点融到一处。
起初,他脚步依旧笨拙,踏错了方位,便绊自个儿的脚,“扑通”一声摔在花瓣堆里,惹得黄蓉笑得前仰后合。可他半点不恼,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瓣,又从头再练。一遍不成,便十遍;十遍不成,便百遍。他从清晨练到日头升高,汗水湿透了粗布短打,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落花落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只一掌一掌地拍出,一步一步一步地踏转。
如此,又是十余日。
春深如海,桃花依旧灼灼。可郭靖的身法,却在这十余日里,悄然变了。
他的“培元掌”本就沉浑厚重,内力自丹田而起,厚重如山。如今融了“踏雪步”的方位与“引气诀”的呼吸法子,他出掌时,脚步竟不再像从前那般“实”得呆板——虽仍算不得轻盈灵巧,却已能踏着方位辗转,掌风随着步法游走,一招一式间,隐隐有了几分“活”气。他一掌拍出,身形随着步子微微一转,那掌风便如影随形般绕了个弯,虽不凌厉,却已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
这日清晨,郭靖在桃林中练功。
他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踏雪步随着掌法展开,身形在落花中转了半圈,一掌拍向身旁那株老桃树。掌风到处,树干微微一晃,枝头的桃花簌簌落下,竟落了他一头一身。可他的脚步,却稳稳地定在西南“生门”上,未曾有半分踉跄。
“好!”
一声刻意的冷哼,忽自桃林外传来。郭靖收掌回头,只见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林边,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郭小子,”黄药师走近两步,面上依旧冷傲,语气却透着几分考较,“你这几日,倒没荒废。脚步总算不那么实了,掌法也活了几分。来,老夫再考较你三招——用你那培元掌,加上这新学的步法,全力攻老夫。若还是那般笨,老夫可要骂人了!”
郭靖精神一振,抱拳行礼,随即双掌一错,内力奔涌,身形踏着“踏雪步”的方位,一招朴实却已带上几分灵动的“培元掌”,朝着黄药师当胸推去。
这一掌,他尽了全力。
掌风沉浑,却已不是直来直去——身形随着步法一转,掌风竟自侧翼卷来,带着一股绵长的韧劲。
黄药师负手而立,连眼皮都未抬,只在那掌风及体的一瞬,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轻巧地侧了半步,那掌便擦着他的衣襟掠了过去。可这一次,郭靖脚踏“生门”,身形一转,第二掌竟如影随形般追袭而来,虽仍被黄药师衣袖一拂化解,却已能连追两步,不像从前那般一招落空便呆立当场。
“第一招,追得倒紧。”黄药师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