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了偏头,下巴大半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小截弯着的嘴角。
我回到墙根继续和泥,他就在那儿坐着,像被摆进那团日光里的一件安静的物件。
隔了一会儿,他问:“您今天早上都在补墙?”
“是啊,前阵子下大雨把上次糊的泥冲薄了,摸着还发软。”我一边抹泥一边道,“趁日头好赶紧补上,不然再来场雨,又得漏风呼啦呼啦响。而且屋顶西角那上次没处理好,滴了点水才发现,不过那地方没放什么东西,改天再去买块油布回来在里面拉拉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泥里掺了沙。”
“对,光用泥不成,干了会裂,第一次没弄好就裂了。”
“还该掺点碎贝,海沙太细,不如贝片咬得住,浅滩上有些被浪打碎的老壳,晒干敲碎混进去补墙更好。”
我扭头看他:“你连这都懂。”
“住得久了。”
“我改天去捡些。”我低头忙活。
泥浆在手里翻着,软塌塌的。
我蹲在地上,影子缩成一小团。
风从海那边过来,把他的几缕头发往我这边扬。
“菲林斯。”我随口叨叨,“你懂这么多,都能写本《生活指南》了。”
“您若需要,我可以替您列个单子。”他语气正经得像在谈一件要紧事,“哪些地方能捡到合用的贝片,哪几样草能驱虫,几月该收什么菜。”
“别,列单子就变味了。”我笑,“这种事还得自己糟蹋几回才记得住。”
现在可不比以前了,字多我看得头疼。
他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他平淡的嗓音:“您这阵子常去镇上,有见过卖旧东西的新摊子么。”
“旧东西?”我想了想,“镇西口有个老头,摊上摆着几把生锈的匕首和一堆铜扣子,旁边还有两只缺了盖的怀表壳,不像你会喜欢的。”
“我上回经过,倒看见一枚旧银币,纹路不错,只是摊主不在,没来得及问。”
“那你改天再去,那种摊子短时间内不会收。”
“嗯。”
风从海上过来,把绳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
我补完西墙最后一道,忽然问他:“菲林斯,你喜欢银币多些,还是金币?”
“银的。”他答得很快。
“为什么?”
“金币有时过于完美,而银币上面的划痕和锈点,能看出它经过多少双手。”
“这样啊。”我起身拿着材料去东墙。
“您呢?若有一枚旧银币,会想看看它值多少,还是想听听它经过什么。”菲林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头也没抬:“先看值多少,再听故事也不迟,万一它只值个壳子钱,我就亏大了。”
“像您的回答。”他声音很轻,似乎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
我扭头看他:“这有什么像不像的。”
他没解释,重新把脸仰起来,眼睛半阖,继续晒他那半个下午的太阳。
行吧,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