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来,弯腰把剪子轻轻靠在墙根。
那双黑手套上沾着几茎断草,他先摘了,再拿起第一片骨头。
他的指尖顺着切口抚过去,很慢,像在读一行刻上去的小字。
看过几片之后,他拈起其中一片,对着光转了转。
“这片刀刃压得太重,切角不对,骨面被拽出了一道浅沟。”他的声音从立领后面传出来,低低地响在风里,“这几片边缘很匀,可以留下。”
我拿回那片被点名的,低头看了看。
确实,骨片上有一道不细看不容易发现的斜沟,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像被指甲刮过。
“你眼睛真毒。”我把那片塞回布包,“我削的时候还觉得不错。”
“削骨和用剑一样,力道有没有散,全都留在刃口上。”他说着,从剩下的骨片里挑出最好的一片,指腹在边缘来回蹭了一下,没被任何毛刺勾住,“这片的手感很好,已经能用来做关节部位了。”
“能做关节了?”我支棱起来。
“只是说手感合适。”他道,“真要拼上,还得看形状合不合。”
我撇撇嘴,把骨片重新包好。
他侧身走到旁边那排墓碑前,继续修剪枯草。
他的蓝火提灯放在几块石头围出的矮台上,火苗安静得像一颗半透明的蓝豆子。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剪草的动作也很有章法,每一下都贴着碑基走,不会碰到碑身也不会铲坏花根。
“你这里墓碑上的蜡烛,是天天都点着?”我朝那些石头前头扬了扬下巴。
“每天清早会点一遍。”他剪完一撮,把碎草拢到一边,“风大的日子会灭掉几支,夜里巡完再补上。”
“那得用掉不少。”我说。
“有固定的地方供应。”他的下巴半埋进领口,声音有些发闷,“往来不便时,也会有同伴带一些过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片刻,他直起身,把剪子收起来,走到矮台边拿起提灯。
蓝火从豆子大小升了半寸,映得他手背上的黑色手套像被水洗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夜里看见的那簇光,和此刻灯里的蓝火一模一样。
“菲林斯,你有没有发现,狂猎好像和月色有关?”我道,“前几日云厚得厉害,它们在外头闹得比平常凶,雾也起得浓。”
他偏过头,像是对这个问题起了一点兴趣。
“月矩力像潮汐,有涨有落。”他道,语气不紧不慢,“月光暗淡时月矩力弱,狂猎躁动,月光澄明时它们反而会藏起来,有时也会出现在更偏僻的地方。”
“还挑时候。”我皱眉。
“毕竟深渊那侧的东西终年不见光。”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提灯,“月亮澄澈的夜晚,对它们而言算不上什么好天气。”
“那现在这样呢?”我朝头顶抬了抬下巴。
他走到我旁边,抬头看天。
风从墓园西边吹来,把他额前那几绺散下的碎发掀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他看天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在还未完全升起的淡月下显得极浅,像两片浸过冷水的薄金。
“现在这样,适合巡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