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茱莉亚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是维罗纳本地一家摄影工作室的负责人,说在阿尔贝托那边看到了一组照片:“你愿意来拍一组模特图吗?不是专业模特,不用走台步,只是放在本地杂志上的那种。”
她握着话筒站在医务室的窗口前。“我从来没拍过那种照片。”
“你会很适合这份工作的,你只是还没被别人拍过,来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茱莉亚和菲利普一起去了那家工作室。负责人让她站在一扇窗户前,光从侧面打过来。
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灯,那么多大家伙相机设备,还有那么多推着东西走来走去脚步带风的人!一开始有点紧张得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米妮,像平时在看台上一样站着就好。”菲利普终于发挥了除了临时监护人和保镖之外的功能——他故意在很多人面前喊了她的昵称。
要知道,平时在训练场他都只会叫她茱莉亚,只有在暗房里,他的轻吻落在她的唇瓣、脸颊乃至耳后,他才会喃喃地喊她米妮。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双颊飞快的红了,羞恼地瞪了回去,那点不自在一下子消失的无隐无踪。
她很快找到了状态,重温了坐在看台上的感觉——没有故意摆造型,只是自然站在那里,心里想着拿球的菲利普会往哪个方向跑。
于是对面的快门声一直没有停下。
茱莉亚后来也拿到了一组冲印好的照片。其中一张被印在一份地方杂志的夹页上,那成了她的第一张模卡。
过了几天,工作室又打来电话,说有一家小品牌想用几张照片,让她去签一份授权书。
茱莉亚这次一个人到了约定的地方,对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很快,把一份合同放在她面前说“你签了就行,很简单”。
他说话的时候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响——那种急促的、尖锐的、想要盖过什么的震动,和她六七岁时听到同桌说“我没抄你的作业”时一模一样。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翻到了合同第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大意是授权方有权将照片用于任何方向或用途。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一页的内容是做什么的?”
对面的人似乎这个时候又把她当做小孩子一样糊弄了,说:“标准条款,大家的都是这样的,你不用管。”
茱莉亚听到那个声音更响了。
她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内容,没有说话,伸手推了回去。“那我不签了。”
他愣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僵。“只是一些常规授权。”
她没有接话,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不需要在第3页倒数第二行藏一句话,我也不需要看完所有条款才能拒绝。”
茱莉亚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想的是,那个声音从六七岁起就一直在她耳边,她只是用它避开了一些她不想靠近的人。
现在它在帮她挡开一张不该签的纸。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维罗纳的冬风迎面吹来,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想着:如果她今天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她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下一份把她的照片交给任何人的授权书。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能力,但能够使用它保护自己,真好。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训练场上的灯还亮着,菲利普还站在围栏边等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之后他把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她的模卡,已经装进透明卡套,边缘被仔细裁齐过。
“你从哪拿到的?”
“工作室的人给我的。我第二次去的时候他们在印样张,说是你的模卡。我就拿了一张。”
她低头看着卡套里的照片,“你留着它做什么?”
“放钱包里面。”他说,“你第一张模卡,应该有人好好留着。”
她看着那张模卡暂时又被收进他外套的内袋,像一页被反复读过却从不离开原本书页的纸。
于是她在入冬前的暮色中慢慢走回家,手里的钥匙正在她掌心里逐渐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