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不怎么花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把它攥在手里掂了掂——比阿尔贝托那台要重一些,金属的触感也更凉。“你不该给我买这个的。”
“那我应该给你买什么?花?”
“花总会谢的。”她说,“这个不会。”
茱莉亚抬起头看着他,“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空。”
“那明天下午五点,在上次那家店。”
“考试?”
“考试。”她说,“你教了我一个多月了。我要看看你教得怎么样。”
他靠着围栏,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考什么?”
“考你记不记得,我什么时候会走神。”她说完把相机挂上脖子,步伐轻快。
第二天茱莉亚放学之后赶到的时候,菲利普已经在了。靠窗的座位,穿着白衬衫,活脱脱像是个大学生,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一支铅笔,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茱莉亚在他对面坐下,把作业本翻到昨晚做题的那页——是一道大题,整整四步推导,她卡在了第二步“这道题,我算到这里就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你卡住是因为跳了一步,从第二步直接想到第四步了,中间那一步你默认它成立,可它实际上并不成立。”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成立?”
“如果你把第二步和第三步都写出来,就会发现中间缺了一个条件。”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两行字,“缺的就是这个。”
她低头看着那两行字,抬眼问:“你什么时候摸透我做题的思路了?”
“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走神的时候。”菲利普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你看天花板三秒,然后回来。那三秒里你在整理你刚才听到的东西。你走神的时候不是在想别的事,你是在把你听到的东西重新排列。”
她望着他。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握铅笔的手上,给手腕的轮廓勾出了一道细细的亮边。“那你教我的时候,是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停下来讲的?”
“看你笔尖停顿的时长。要是停了不到一秒,就是你自己在思考。要是停了两秒以上,就是你在等自己的思路走到一个你还拿不准对不对的地方。等你停到第三秒,我就知道你在等我给你确认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观察这些的?”
“从你第一次在草稿纸上画三角形的时候。”
茱莉亚把那台相机轻轻放在桌面上,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他低着头,继续写那道题的第三步和第四步。直到她按下快门,他也没有抬头。快门格外清晰,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正静静等着它漾开涟漪,然后一圈一圈地扩散。她放下相机,把作业本转回到自己面前,顺着他写下的步骤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结果对了。
“你对了吗?”他问。
“对了。”
“那你下次不用等到卡住再问。你可以在你停到第二秒的时候就直接问我。”
“那我还怎么测试你?”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他放下笔,靠着椅背看向她。“你测试我的时候,用的是你的相机还是你的笔?”
“都用。”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被我拍。”
他望着她。阳光正沿着窗沿慢慢移动,从他那一侧,一点点移到了她这一侧。
在他准备好的那个瞬间,茱莉亚按下了快门。那个瞬间很短,可快门声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却像一道已经确认的答案。她低头看向相机,想起刻在取景器旁的那行小字——Perchiguarda。给正在看的人。
而她,正在成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