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安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她,漂亮的眼睛执拗地探视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被她看见了:“你在看我的停球,还是在看我的膝盖。”
茱莉亚,你在看因扎吉,还是在看菲利普?
“两个都在看。停球在看,膝盖也在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作业本,本能地回避掉他的注视,“你射门之前的动作——你的脚腕比上周训练的时候放松了。你刚刚恢复训练的时候膝盖不太适应,连带着脚腕绷得很紧,球出去的时候会偏。今天你的脚腕是松的,球也进了。”
他那双眼睛水盈盈的,带着不知道是浴室的潮湿还是哪里来的雾气,像是森林里迷路的小动物。茱莉亚有点不敢看。这太犯规了,任是谁看到这样的眼神,都几乎要晕眩的程度。
他应该对裁判露出这样神色,这样绝对没人会质疑他是在禁区里跳水。茱莉亚有点儿羞恼。
她虽然没有抬头看他,但敏锐地听到他的呼吸在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拍。“你连我的脚腕都看了?”
“我在看的时候不太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你观察别人,一直这样吗?”还是只有我?
“我不知道。我没观察过别人。我只看过你。”
直球的茱莉亚说完之后,只能听到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声音。她站在那里,把作业本夹在胳膊底下,等一个回应。
菲利普靠在墙上,然后很舒展地笑了一下,像是被一种没预想过的光线照到了。“那你下次可不可以只坐第二排,不写作业。”
“那我带作业本来干嘛?”
“带作业本来写观察记录。”最好只记录我。这才是菲利普的心声。
茱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你上次出的题,我做完了。第四题我算到第五步的时候卡住了,后来你教过我怎么拆步骤,我重新拆了一遍,算出来了。”
他展开那页纸低头看了一遍,在答案旁边看到了几行批注——不是他的笔迹,是她自己写的,把每一步推导的过程都列出来了。“你给自己批了注?”
“因为我当时不确定自己做对了没有。所以我写下每一步的理由,想等你来了再看。”茱莉亚很直白地告诉他自己是怎么想的,没有任何的矫饰。
他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道数学题。“你以后会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你想过吗?”
“想过。但每次想到具体的职业,都觉得‘它好像还不是我要走的方向’。我没有什么爱到不行的东西”
“就像我最爱足球那样。”菲利普用自己举了个例子,他觉得对面的女孩完全懂他在说什么。
“少来了,你最爱的明明是触球进入对面球网的瞬间。”茱莉亚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这个家伙天生就是做前锋的。
菲利普一点都没有不忿,即便他刚刚才被拆穿对足球“大爱无疆”的“谎言”。这个小家伙数学上不太灵光,但是对他莫名很灵光。他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那你现在会做什么?”
“你看得见,写作业,看训练。是不是我还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定位自己?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会生活?”茱莉亚难得有点迟疑。她才17岁,是最绚烂的年纪,但也是最迷茫的年纪。
“你会观察。这个也算。”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茱莉亚,“观察”也可以算作一种技能。她低头看着那道被她批注过的答案纸,它在灯光下静静地摊开,像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新边缘。
茱莉亚把它折好放回书包里。“你明天训练的时候,可以出下一套题了。”
“你明天会来?”
“明天是周四。你有训练。”
“你记得我有训练。”
“你每周二四有训练。周三有比赛。周一是恢复训练。”她直勾勾地盯回去,“我记住了。”
菲利普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刚刚进球的时候一样,和在球场上和她对视那一刻也一样,心跳声像是在确认一个正在被自己的脚步声测量出来的距离。然后他说:“那你明天下午来的时候,可以不用带作业本了。”这数学辅导,他想停一停。
“那带什么?”
“带你自己。”
茱莉亚好像听懂了言外之意,转身走了,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说:“你下次如果还要出题,出难一点。”在走廊尽头的拐弯处,茱莉亚发现自己在想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她记住的不只是他的训练日。她连他弯腰系鞋带之前的那个动作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