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这个也背?”
“我不背,我只是看过。”
茱莉亚莫名有点自得,为自己的好记性而骄傲,像一只抖了抖鲜亮羽毛的小黄鹂鸟。因扎吉的感觉倒是很贴切——她确实像一只鸟,只是她大部分时候还没决定好要不要飞。
他靠在治疗床上笑了。这个笑容没有像刚才那些笑容一样被疼痛挤走——它在灯光下完整地展开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点门牙的弧度,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他说:“那你还背了谁的?”
“所有的。”
“所有的?”
茱莉亚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你排第七页。如果你想知道别人在第几页,我可以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第八页是谁。”因扎吉居然真的继续问了。
她靠着椅背想了想:“第八页是两个替补中场和一个从青训营提上来的门将。”
“名字呢?”
“你不需要知道。你跟他们踢同一个半场,你会看到的。”
因扎吉把头往后仰,靠在治疗床的垫子上,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深一些,像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洞,露出了冬天的太阳光线。“你说话比我教练还硬。”
“我说话跟他差不多。他只是说得比我多。”
因扎吉看了她很久,长到她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在评估她话里的分层。
她正要低头避开时,他的目光先落到了她手边那道没算完的三角函数题上。“你写的那道题——你卡在第几步了?”
茱莉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我哪里都卡。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那你等几分钟。”因扎吉居然说,“等队医先生处理好我的膝盖。我帮你看看。”
“你帮我看看?你是个踢球的,还是个前锋。”
“我是读过高中的踢球的。”因扎吉冲她眨了一下眼,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居然有点翘皮的可爱,“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数学是全班第二。”
茱莉亚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大话。但他没有移开目光,那个表情里没有她习惯在漂亮男人脸上看到的轻浮。茱莉亚低下头整理草稿纸“等你膝盖不流血了再帮我算吧。你的脸色现在看着像一具还能说话的尸体。”
因扎吉被她的话呛得笑了一下,伸手捂住肋骨,又哼了一声:“你说话真毒。”
“我是看人下毒。”
“那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该专心养伤。”她不去看他的脸,但嘴角有一点不受控制的弧度,轻轻的,像墨水在潮湿的纸面上微微洇开。
后来茱莉亚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贝利尼先生还在写病历,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经过治疗床的时候,因扎吉闭着眼睛,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茱莉亚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流血了,膝盖上绑着整齐的绷带,呼吸均匀而安静。茱莉亚走过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他含混的声音:“明天你还来吗?”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问你的队医先生。”
“那明天见。”因扎吉像是感觉不到屋里第三个人——队医先生猛然抬起的双眼发出的激光射线,继续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调说,“明天见,茱莉亚。”
“我建议你养伤。你的膝盖现在需要休息。”茱莉亚代替她的老父亲向不省心的患者发出医嘱。
“我的膝盖需要休息,我的嘴巴不需要。”他语气里居然有些怡然自得的模样。
茱莉亚走出去,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手里的草稿纸吹动了一下。那上面有写了一半的三角函数题,旁边还有用铅笔写的“菲利普·因扎吉”。她从来没有把球员名单上的名字抄到作业本上的习惯,但那个名字已经被锁在了她的记忆里,像一枚被她无意间收进口袋的硬币。
第二天茱莉亚到医务室的时候,因扎吉果然在,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治疗床的边缘,右腿伸直,膝盖上裹着新换的绷带,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他看到茱莉亚进来,放下杂志说:“你来了。”
“你昨天的伤口如果不感染,今天应该开始消肿了。”
“你说得对,我不疼了。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什么?”
因扎吉顿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看看这间医务室的窗户朝哪。”
茱莉亚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拿出课本,“朝南。下午有太阳,但被对面那栋楼挡住了三点之后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