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囫囵地吃了起来,差点噎着。
那天夜里,扶风送完年糕,无意间听见师父和苏师父在院子里小声争执。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师父的目光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澄澈,“苏兄,弟子贵精不贵多,长歌山庄能当老师的人本来就不多,盲目的扩大学生人数,只恐反倒误人子弟。”
苏师父背对着月光,眸子隐匿在阴影里,“柳兄,老师也是可以再招募的。长歌山庄以曲艺立于世,可是除了几个同行,知之者甚少,柳兄空有一身绝学,却无人知晓,岂不是埋没英才。”
师父摇摇头道,“此事再议吧。”
苏师父名叫苏誉,是苏寸阴的阿爹,也是师父柳暮云的故交好友,二人高山流水觅知音,一见如故,苏师父受到柳暮云的邀请,留在了长歌山庄,一晃便是十年。
苏誉不再作声,踏着月光默然离去。
扶风不太明白苏师父的想法,因为长歌山庄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起码,她和阿爹这些走江湖的艺人都知晓江州的长歌山庄,以曲艺立世,庄主年纪轻轻,便琴艺卓绝,许多人都想入门修行,只可惜长歌山庄收徒极为严苛,令人望而却步。如扶风之流,若不是顶着那个假天才的名声,恐怕连长歌山庄的门槛都见不着。
师父见苏誉离去,轻声叹了一口气,低头时留意到站在拐角的扶风,伸手召唤她过去。
扶风乖巧地走了过去,师父在石凳上坐下,问道:“扶风,你如实告诉我,今日那幅画,真的是月农画的吗?”
扶风大眼睛忽闪忽闪,摇了摇头。
师父又问道:“那张不文雅的画,是你画的?”
扶风羞愧地点了点头,忽而又摇了摇头。
师父没有明白扶风的意思,疑惑地问道:“点头又摇头,这是何意?”
扶风双手捏着衣角,反复搓来搓去,委屈道:“我画的是桃子。”
柳暮云先是一愣,随后扶着额头的一滴汗,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极为爽朗,连天上的月亮听见了都要抖一抖。
许久,师父笑够了,才又问道:“所以,你见人人都说那画不文雅,便羞于承认是自己画的,是也不是?”
扶风羞愧地点了点头。
柳暮云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温和道:“扶风,你可还记得为师教与你的第一堂课,琴随心动?”
扶风点头如捣蒜。
“那日你们几人的琴,依你所见,谁弹得最动人?”
“师父的。”扶风如实回答道。
“除了为师和你自己呢?”
扶风回忆了片刻,道:“方宁的。”
柳暮云莞尔,“为何是方宁呢?论基本功,数齐清最扎实,论技法,方宁也略微逊色于月农,甚至……她整个句子都尽显欢愉跳脱,与《昭城曲》的离别之忧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为何,为何你觉得她的最动人。”
扶风沉吟了一会儿,依旧答不上来,只好又摇了摇头。
师父摸了摸她的头,道:“因为方宁的琴声,最纯净坦诚。”
此言一出,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扶风的心门。
师父接着道:“其实,我们琴师,都没有什么秘密,你的喜怒哀乐都会倾注在琴声里,而当你剥开防备,将一颗赤诚的真心展示出来时,那琴声最是动人。”
如若是像她这般终日怀着秘密和心事的琴师呢?那琴声是否还能动人?一个琴声无法打动他人的她,还算是天才吗?
似乎是看见扶风的神情渐渐呆滞,俨然已经神游九霄,柳暮云清了清嗓子,“也罢,你小小年纪便经历诸多变故,难免有心事……”
柳暮云顿了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不过……”他柔声道:“扶风,往后……长歌山庄就是你的家,只要有师父和师娘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天上的流云如烟,缓缓从月亮身旁飘过,亦如在鼻尖轻挠,惹得鼻头一阵酸,眼泪便如豆粒一般砸了下来。
师父用粗糙的指尖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拍着她的背,柔柔地将她单薄瘦小的身子揽入怀中。
那怀抱宽厚又温暖,像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