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缨不语,安静地听着。
王暮修接着道:“却也是极大的不幸事。”
灯火里的棕色眼眸如琥珀。
“你未经考验而来到此处,那此处,便成了你的考验之地。这里的目光不会有多少宽容,会精度细量,甚至是吹毛求疵。”王暮修顿了顿,低头看着还未长到自己肩头,分明还是一个孩子模样采缨,担心自己此番言论反而会压垮采缨。不过,人往往就是在波折中成长,依照听闻中柳扶风那护短的性子,永远将徒儿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更重要的是,今晚的诗音令不能搞砸了。
王暮修继续道:“你需有十二分的本领,方可得十分的喝彩。”
“可是我并没有十二分的本领。”
王暮修莞尔,“若没有十二分的本领,有十二分的精神也是好的。但求尽力而为。”
但求尽力而为。采缨心中默念着,之前她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及师父万一,与同台的琴师比较,也如蚍蜉撼树,这种无力感令她焦虑难安。可若只是尽力而为,似乎是能够做到的。
想到这里,采缨心里轻松了许多,神色也敞亮了“我明白了!谢谢你,王大伯。”说完,抱着乌德琴快步寻了一个角落,安装上静音夹,心无旁骛的练习了起来。
叫他什么?王大伯?王暮修站在原地,思索半天,他已近而立,如若少时风流,的确也能生出采缨这般大的女儿了。
真是岁月不饶人,也罢,也罢。
不过,也不能叫大伯吧!
王暮修自嘲地摇了摇头,无奈的目光正对上远处魏晴岚的,拱手做了一个一揖。魏晴岚愤闷地白了王暮修一眼,又抬起下巴瞧了瞧角落里只专心练着琴的采缨,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半面妆,道:
“接着画吧。”
后台再次忙碌了起来。
大厅里也热闹纷呈。
哗啦一阵珠帘碰撞的轻响,从被撩开的间隙里,露出柳扶风那明亮的眸子,她看着走廊上来回奔走的侍者,传递着雅间里送出来的花签,文小荷也楼上楼下来回奔走着,根本无暇搭理她。
来此之前,她便已与文小荷商量,此次诗音令,小荷可匿名赋词一首,由柳扶风帮忙投递。诗音令奖励颇为丰厚,若能拔得头筹,于文小荷的赎身大计便又近了一步。她见过小荷的诗文,对本次获胜颇有信心,甚至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被寄托厚望的文小荷的确没空理会柳扶风,跑前跑后,手脚心脑并用,一个晚上要写好几篇的她早已无心胜负,只求能稳稳当当的写完作罢。
只见她按张若芝的吩咐,端着一碟糕点,碎步走到一楼正厅的贵宾客席处,将糕点放到裴越的桌上,又低身轻语了几句,再匆匆返回二楼的时候,只听一声琵琶扫拂轰响,龙吟班魏晴岚的《水龙吟》精彩亮相。
文小荷驻足回眸,盯着舞台中央的魏晴岚,呆呆地立了半晌,她听见了银瓶落地的炸裂之声,刀枪碰撞的激烈回响。塞上、城墙、战马在她的脑海里翻越,心中便有了千秋,她火速回到张若芝的雅间,提笔挥毫。
柳扶风亦是感叹这一曲琵琶,忍不住叹道:“龙吟班的魏先生果然琴艺精湛。如此技艺,能否在诗音令中胜出?”
一旁的柳月农合拢手中的折扇,摇头道:“难说。”
杜北辰接过话头,“这诗音令,与其说评的是技艺,不如说是选曲。第一轮,是乐师的角逐,以所得词作数量论胜负,谁的曲子引出的词多,谁便赢。魏晴岚此曲气势是足,但节律乖张,与乐府不是一路,不便填词成歌。"他折扇朝楼下一指,"你看,提笔者寥寥。"
柳扶风顺着杜北辰所指的方向望了望,果然,词人们都端坐在侧,提笔者甚少。
此情此景令柳扶风心下犯难,如果说这曲《水龙吟》的节律与乐府路数不同,那么采缨将要弹奏的波斯小调,更是与乐府风马牛不相及。她垂下眼眸,面露难色。先前想着让徒儿多些临场历练,现在却担忧会打击到采缨的心气。
柳扶风不知道,采缨的心气已在后台被打碎,正在一点一点重塑。
楼台上灯火夺目,台下的掌声嗡鸣,只觉得眼前黑压压一片,引发了一阵眩晕,采缨就这样,像一个游离的魂魄,手脚不听使唤地飘忽到舞台中央。
她秉住呼吸,缓缓坐下,眼睛却往人群里张望,找了老半天,直到宾客都快等得不耐烦了,才在二楼的凭栏处找到了一袭紫衫的柳扶风。她看见师父冲着自己微笑晗首,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她低下头,一个气息,带动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