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了。
二人相视一笑。
“我叫柳扶风,你叫什么?”
“我叫文小荷,是礼部侍郎府上的下人。”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的老圆,“你是……昕乐阁的柳扶风先生!”
柳扶风神色微颤,她的名字也进茶棚闲话了?
不自然的点点头认了。
文小荷惊喜道:“弹的一首乌德琴,又是西域装扮,我早该想到是扶风先生。听闻先生一曲名动京华,今日得见,传言果然不虚。”
经她这一番称赞,柳扶风愈发不自在了,下意识的接过话头,与文小荷开启了互相吹捧,“小荷姑娘的文采才是当仁不让。若是男儿身,凭着这文采,求取功名也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只见文小荷神色低垂,怅然的扭过头去。柳扶风从她侧过去的眼角,看见了晶莹的泪痕,又仔细一瞧,那素净的面容间泪痕交错,分明是方才哭过,从那泪痕的条数和面容的洁净程度来看,不但哭过,甚至哭了好久。
柳扶风很想安慰她,却因不明就里,不知道从何说起,便问道:“小荷姑娘,似乎有什么心事。”
文小荷掩耳盗铃式的抹了眼泪,转头看着柳扶风的眼眶依旧红着,“惭愧,我今日来这山上,本是寻死。”
柳扶风大吃一惊,“啊!你……你……别……”
文小荷见柳扶风吃惊的样子,淡然一笑,道:“可是遇见扶风先生,清丽的乐声入耳,又见先生自得其乐的闲趣,心中郁结便散了大半,突然又不想死了。”
闻言,柳扶风一口大气松了下来,“对对对,人生在世,自得其乐便可,不必为他人所恼。我瞧你年纪也不大,你这个年岁,总是感觉天随时会塌下来。可是呀……等再过几年,回头看看那些天塌地陷的惊天大事,都是岁月中的细碎,不足挂齿。”
文小荷虽为这一番豁然之言所感,但可怜她现在正处在所谓的感觉天随时会塌下来的年岁,褪去了孩童的天真,也无长者的豁达,被困在圆里,一圈一圈的打转。今天觉得能活,明天又想去寻死,如此往复。她问道:
“扶风先生,若是被心上人退婚,也是不足挂齿的细碎小事吗?”
柳扶风怔住,一时无语。
沉吟良久,“嗯”了半天,才徐徐道:“嗯……的确不能算作是细碎了。”
文小荷眼眶中又泛起了泪花。
柳扶风一时慌乱,竟不知从何说起,“他缘何要与你退婚?”言毕,恨不得扇一巴掌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己。
文小荷的眼泪已经落下:“我本是太白乡的人,我和他,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家里也很高兴,早早地给我们定了亲。十六岁那年,他进京赴考,我悄悄跑了出来,陪他一同进京。为了供他考取功名,我卖身到张府里当丫鬟。他虽未及第,却凭着诗文挣了些钱财和名声。本来说,等明年高中,便为我赎身,娶我。可前几天,他却反悔了,他……他……”
文小荷以泪洗面。
看见文小荷哭,柳扶风突然也很想哭,鼻子一酸,便泪眼婆娑。
她怅然地将文小荷拦在怀中,轻轻拍着文小荷的肩,道:“小荷姑娘不要难过了……”话说到一半,柳扶风也顿住了,此事着实棘手,旁人越是安慰,越像是在说风凉话,越适得其反。
柳扶风思索良久,说了一句真心话,也不知道这样姑娘能否听得进去呢?“婚姻之事,讲求你情我愿,既然对方不愿意了,的确不好强求。只是……赎身一事,尚有一线生机。”
文小荷闻言,情殇的泪水转变成绝望的,“我算过了,以现在的月钱,不吃不喝,要七年才能存够赎身的钱。”
柳扶风摩挲着文小荷的脊背,哄道:“小荷姑娘文采斐然,你这词,也是可以赚钱的。”
哭声顿住了,抽噎了一下,文小荷道:“没有人会收女子的诗文的。”
女子可以弄弦吹笛,为何不可舞文弄墨?
柳扶风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难道是因为她离开中原太久,世道变了?
柳扶风将此疑惑告问邓涵月,邓涵月道:
“岂有此理?”
邓涵月看了文小荷的词,啧啧称赞,问柳扶风:“你帮我问问小荷姑娘是否能将这首词卖给我。”
柳扶风替文小荷回答说求之不得。
邓涵月欣然领了银钱交于柳扶风:“如此甚好,你的曲子我也要了。”
柳扶风本来疑惑,昕乐阁向来只有乐音,并无伶人献唱,邓阁主要这词曲又是为何。但在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钱时,即便再怎么疑惑,也不求甚解了。
喜滋滋的拿着银钱跑了一趟张府。
留下寻了柳扶风好几天的邓涵月,她那个奇思妙想连提起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