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几人又嘻嘻哈哈,前仰后合起来。
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拉着轻便的行李车,踏着碎铃,在茶棚边停下。
车旁立着两人,年轻男子身着浅青圆领的录事官服,一手轻攥缰绳。
身侧的少女梳着西域垂辫,一身利落的胡服,瞧着不过十四岁光景,她抬眼望向茶棚处,声音清甜:“师父,可以出发了。”
紫衣女子闻声颔首,笑着与茶棚里的少女们作别,旋即转身步向那马车。
录事官拘礼道:“辛苦扶风姑娘,还需再走一程。”
扶风回礼:“有劳录事大人引路。”
*
天子寿宴,万国来朝。
柳扶风随西域的吟游乐班游历多年,居然也混出了一点名堂,此番便是随波斯国使团一同入京献礼,共襄盛举。
岂料我朝天威浩荡,欲共襄盛举者众,鸿胪寺早已忙得不可开交,接待使团的怀远驿馆更是人满为患,她抵达之时早已没有多余的房间,只得临时在别处安置。
波斯国王曾许诺她,此次献礼若得圆满,便准予她加入宫廷礼部,成为一名宫廷乐师,更有财帛宅院相赠。如此,她半生漂泊,也终能得一安身之所。
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使团一行一共有三十余人,除了她以外,都是第一次来到中原。素闻中原土地辽阔,山河壮秀,既然是第一次来,可不得好好地四处游历一番。所以大家提前小半年便赶来,就是留足了游玩时间,这前脚刚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新的旅程。
柳扶风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中原的山河大川她虽不能说游遍,但也走了一个大半。反倒是京城,她还从未来过,就先在京城闲逛一些时日吧。
三人一马朝着城门缓缓前行。
录事官与柳扶风年纪相仿,皆是二十出头,路上闲谈数句,便熟络起来。只见他侧头笑说:“扶风姑娘本就是我朝人,不住驿馆也不算坏事。”
柳扶风虽觉得录事官言之有理,却不便说明,客套道:“我等原是西域吟游乐班,四海为家,住哪里都无妨。”
“姑娘这般随遇而安,下官钦佩。”录事官说话间,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她清丽的眉眼,又忙转开视线,“此去是昕乐阁的京郊别院,离驿馆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比驿馆……倒更清净一些。”
柳扶风的脚步突然顿住,裙摆微摇,在夕阳的红晕中有一丝踟躇,“昕乐阁?”
“正是。”录事官见她诧异,便好心解释道,“姑娘久居西域,怕是不知,昕乐阁乃是京城第一流的雅乐坊,汇聚天下琴师名流,能在阁中奏上一曲,是多少人毕生所求。京郊别院是阁里常驻乐师的住所,里面住的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乐师。对了,刚刚你们在茶棚里闲聊的那位柳月农先生,也住在别院里。”
柳扶风听着他的话,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回来之前,她还在担心,会不会在御前献礼之时遇见他,没曾想,这刚一回,还没落脚,便要赶着去相见。
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曾经的那些片段突然在她心中翻涌,好似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种子,将包裹着它的泥土撑得支离破碎。
她重新将那破碎的泥土碾平。
抬眼望向前路,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飞,夕阳挂在一角,金红霞光越过土黄色的城墙照射过来,光线依旧刺目,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马车停在一座朴素雅致的院落前,脚底下青石板小路延伸进院子里,两扇柴门敞开着,虽已有一些斑驳,但还是被仔仔细细地擦拭得光亮洁净。
院墙里面一群青竹绿油油地高耸着,大门的两侧则各有一棵樟树,树影婆娑,静谧在斜阳里。
一片树叶翻滚着飞入门楣的匾额之上。
上书:松竹小筑。
东家邓涵月和乐师宋淮早已在门口等候。
邓涵月穿一身湖蓝劲身短打,利落爽朗,两鬓碎发齐齐剪至颊边,笑时颊边便漾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瞧着还是少女模样,一双杏眼却活络明亮得很。
宋淮则一袭素衣长衫,一个大步流星上前,笑嘻嘻地帮忙着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