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珈手里的药勺停了一下,她看见了,但没说话,她一个外来的女医,连药帐的规矩都是刚立的。她说水有问题,谁信。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她开始数,第三天,她已经数不清了。
行军的路上,每隔一段就有士兵脱离队列,跑到路边的小河沟或者水洼边,蹲下去,用手捧着喝。那些水洼有些是死水,表面漂着一层绿藻,牲口在旁边踩过,尿过,粪便也在附近。
徐珈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沿途饮水者,目测不下二十处。
她把竹简收起来,去找李军医,李军医正蹲在药帐门口,给一个发烧的士兵把脉。
徐珈过去帮忙,然后问:“李军医,营里的水,能不能烧开了再喝?”
李军医头也不回道:“行军途中,哪有那功夫烧水。”
徐珈皱眉,道:“可这水是死的,草原上的水洼,牲口踩过,什么都有。”
“我知道。”李军医把手从士兵腕上收回来,叹了口气,“可士兵一天走几十里,渴了不喝,走不动。”
“那也不能喝生水。”
“徐女医。”李军医终于抬头看她,语气疲惫,“你那个法子,在营地里管用。可现在是在行军。一天走几十里,前面还有追兵,哪有时间停下来烧水?柴火要省着做饭,陶罐要装药,烧水?拿什么烧?”
徐珈没退:“拿命烧。”
李军医哽住了,这个女医说话太大胆,动不动就顶撞上司。
徐珈解释:“喝了生水,腹泻、呕吐、发热,士兵倒下。倒下就不能走。不能走就掉队。掉队就是死。您是军医,您比我清楚。”
李军医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发烧的兵:“你见过?”
“我见过一个村子的人,就是这样,喝了生水,先是拉肚子,然后发烧,最后脱水,死的时候,人瘦成一把骨头。”
“那个村子,比这里小得多,这里五万人。”
李军医看着她,他当军医多年,见过整营整营地倒,拉肚子拉到脱水的,发烧烧到神志不清的。他一直以为是水土不服,从没想过,是水本身的问题。
他皱眉,问道:“你确定?”
徐珈没有犹豫地道:“确定。”
李军医看了徐珈片刻,站起来道:“我去跟将军说。”
“我去。”徐珈说。
李军医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去?将军跟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徐珈心里发紧,她知道李军医说得对,她一个外来的女医,连前锋营的帐子都没进过,凭什么去将帐?但她更担心李军医去说,他会不会把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她追了一句:“那您去,但您得把话带到,一个字都别少。”
李军医走了。
徐珈站在药帐门口,走来走去,等着李军医的消息。
李军医回来的时候,沉着脸道:“将军说,行军途中,以快为先。水的事,等扎营再说。”
徐珈皱眉,“霍将军的原话怎么说?”
李军医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将军说,停下来烧水,匈奴人跑了,她负责?”
徐珈的心往下沉了。
这话太重了,霍去病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问她:你敢不敢担这个责任。
她靠在药案边,想着她记录在册的饮水问题。
她敢。
她在药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