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粒大的雪从灰蒙的天空飘下来,阿斯莱德仿佛迎来一场慢速无声的雨。
伊蒙拿出伞准备撑开,楚临头都没转,抬手挡开。
“这算得了什么。”楚临说,“比这大得多的,我都经历过。”
伊蒙站在原地,怔忪地目送楚临走进城堡。
寝宫的壁炉生着火,窗前花瓶里插着温室中培育出的反季节山茶花,同样开得正旺。
脱下的衣服一件件随手丢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楚临穿着单衣,穿过整个寝宫,在床上仰面躺下。
高高的圆拱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风和雪都被阻拦在布钦汉斯堡外,寒冷正在离他远去。
楚临的视线投降窗外雪花飞舞的天空。
又是一场雪……又是一年冬天。
他就是在一个雪天,迎来他宿命的转折。
彼时的他抱着绝不悔改的心,在圣安哥涅教堂长跪不起,直到遇见了起义军的同伴。
于是他选择握住这些革命者的手。
时至今日,楚临仍然记得那群人手心的温度,滚烫得仿佛火把,滚烫得……仿佛可以将漫长冬日的酷寒驱散。
“陛下?”
寝宫门叩响,珍妮走进来,却不上前,在门口踟蹰。
楚临躺着,抬起手,仿佛想隔空将窗上的雪拭去。
“有人找我?”他问。
珍妮看着满地料子华丽而昂贵的衣裳,低下头:“柯维拉·萨里恩先生请求觐见。”
“他表情看起来怎样,”楚临让昏暗的光穿过他细长的手指,“是不是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珍妮莫名地心慌:“似乎确实是这样……”
“让他回去吧。”楚临淡淡地说,“你告诉他,我知道了。”
珍妮怔了怔,欠身退出寝宫。
过了一会儿,门外隐约传来两人的交谈:
“……真是这么说的?阿临,我是说陛下心情还好么?……”
“好像有心事……”
“……实在找不到,到处都……明明至少也该有灰……”
楚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终于,他慢慢将手放下,闭上眼睛。
回忆里的雪铺天盖地涌来,伴随着发颤的骨骼、酸痛的肌肉与被冰晶粘住睁不开眼的睫毛。
他跪在雪堆里,松软的雪没过他的膝,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鬓边青丝裹着鹅毛大雪抽在面颊上,竟鞭子似的疼。
弯下腰力气便会省一些,也不必迎着风雪对抗,可他不肯,他就是不肯认输。
然而不肯认输体力也终究到了极限……他身子一晃倒在骑兵们组成的包围圈中间,直到一个人将他抱起,才松懈了精神,人事不知……
那个人是谁,抱着他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