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见山没急着接鱼,先往边上侧了侧身,“酱的事儿得问我家颜哥儿,是他做的,我可没那手艺。”
几道目光“刷”地扫过来,花颜眼里只有那截滴水的鱼尾巴。
装模作样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方子,肉馅腌的工夫要长些,水气得收干净,然后我加了正街粮店买的酱豆。就这些。”
“老钱家的酱黄豆?”刘福星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立马回去试试。
花颜笑了笑,“刘叔别急,回头我写个方子给你送去。”
“那可太好了!改日请你爷儿俩上万贺楼搓一顿,我还是有几手硬菜的。”刘福星连连拱手,刘嫂子借机将草绳往花见山手里一塞,“赶紧拿着!”
说完扯了男人胳膊就走。
那鱼蹦跶了一下,花见山拎着它跨出门槛,“诶诶”了两声,那俩口子也没回头搭理他。
只好拎回来,关上了院门。
花颜把鱼接到手里晃了晃,冲老爹嘻嘻一笑,“兔丁入了土,鱼片可不自个儿游过来了。”
自个送上门的是条黑鱼,肉紧刺少。他对带鳞的一向没有半点怜悯,手起刀落,顺着骨缝片下两片净肉,再斜刀批成薄片。拿豆粉抓匀了码在一边。
剩下的鱼骨鱼头也不糟践,剪吧剪吧熬成汤底。
起锅烧油,两勺豆酱下锅,小火慢慢炒出香味,剁碎的茱萸和姜蒜、花椒、山奈一块儿扔进去,油星子爆开,炸出一股又麻又辣的香气,直冲人天灵盖。
烧火的花见山鼻子连抽了好几下,转头就见哥儿那麻利的手脚……
犹豫了好久,他轻问,“芽芽,这肉酱啊、水煮鱼片啊,你都搁哪儿学的?瞧着好厉害……”
“自己瞎琢磨呗,又不是多难的事儿。”花颜烫了青菜垫碗底下,随口答了。回头接着烫鱼片。
鱼片切得薄,往滚汤里一撒就卷了边,颜色由透转白,眨眼的功夫就熟透了。
连汤带料倒进海碗里。最后另起锅烧一勺滚油,抓一撮花椒茱萸葱花撒在汤面上,热油当头一浇。
“滋啦”
雪白的鱼片卧在红亮亮的汤里,油花漾着,花椒粒沉浮其间。
花见山一筷子下去,鱼片嫩得,在舌头上就化了,麻辣鲜香,好吃得要命又烫得厉害。
他呼噜噜连汤泡了饭,吃得额头都出了汗,嘴里斯斯哈哈的,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头先想问的那个问题,又给咽了下去。
第二天就是清明,薄雾绕绕,天地一片潮润。
父子俩拎了祭品,换了最体面的干净衣裳出了门。
通往坟山的土路上全是街坊,家家拎着纸钱糕果,碰上了抱个拳、作个揖,匆匆错开,谁也没心思寒暄。
走到山根下,花见山放慢脚步,状似随口一问,“芽芽,还认得路不?”
“认得。”花颜一步跨到老爹前面,回头看他,“右边岔口直上,到了竹林左拐,再走三百来步,坡上有颗皂角树,树底下就是我阿爹。”说完转身,领路继续走。
花见山“哦”了声,等他走出去几步远,才慢悠悠跟上。
上了坡,到了地头。花颜将供品取出来摆上,点了纸钱,规规矩矩磕了头,为嫁妆缎子的事儿给阿爹赔了个不是。
祭拜完,他起身收拾墓边的枯枝败叶,嘴里开始絮叨。
说他阿爹以前就最喜欢皂角树,不娇贵不张扬,却一身都是宝,秋日果荚落下,敲碎了还能洗手,天下竟有这么划算的物件儿。
又说小时候阿爹带他上山玩,教他认染材,有一次他贪玩跑丢了,阿爹找了他大半天,最后把他揍了个屁股开花,他耍赖不肯走,还是阿爹抱他下的山,一路走一路骂,唾沫星子都喷进耳朵里……
一五一十,桩桩件件,全是些旁人不可能知道的事。花见山蹲在旁边烧纸,悬了几天的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