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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第1页)

果然,刚踏入“听雨轩”,便见陈公子起身相迎:“江兄!今日可要再与我说说那拓本的妙处!”江斯南含笑施礼,举止间不见丝毫商贾的急切与讨好,倒像是书院中偶遇的同窗。他吩咐伙计取来珍藏的明前龙井,又亲自演示了一番“凤凰三点头”的冲茶手法。水注如练,茶叶在青瓷盏中舒展,清香袅袅而起。“好手法!”座中一位蓝衫公子赞叹,“江兄这冲茶之艺,已得茶道三昧。”江斯南谦道:“不过是家父早年延请茶艺师傅所教,皮毛而已。”说话间,他已将四盏茶分奉至客人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陈公子抿了一口茶,忽而问道:“听闻江公子酷爱习武,怎的来了京城经营珍宝?”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昧。江允安在旁脸色微变,江斯南却神色如常:“家父常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习武为强身健体、明心见性,经商亦是体察世情、通达人情。二者本无高下,皆是安身立命之道。”“好一个‘安身立命之道’!”另一位身着鸦青色长衫的公子抚掌,“江兄见识不凡,难怪陈兄常夸你‘虽处市井,不染俗尘’。”江斯南淡淡一笑,又与他们聊起近日京中闲事,他说话时目光清正,语速不疾不徐,既无刻意卖弄之嫌,也无畏缩怯场之态。半个时辰后,几位公子尽兴而去,临走时陈公子还特意嘱咐:“下月家父寿宴,定要送帖请江兄过府一叙。”送走客人,江斯南回到二楼栏杆处,长舒一口气。茶已凉透,他却不以为意,一饮而尽。江允安跟过来,低声道:“公子应对得体,这几位可都是官宦子弟,日后对咱们星辉阁大有裨益。”江斯南望着楼下熙攘人群,轻声道:“允安,你说这与人周旋,是不是比练剑更难?”江允安一愣。“练剑时,一招一式皆有法度,知进退,明攻守。”江斯南手指轻叩栏杆,“可与人打交道,分寸难拿,真假难辨。你需得察言观色,又要不露痕迹;要投其所好,又不能失了自己本色。方才那陈公子问及家世,若答得太过谦卑,显得心虚;若答得太过张扬,又恐引人侧目。这其中拿捏,可比‘披云剑法’第三式那记回旋难多了。”江允安若有所思:“公子悟性高,老爷若听到这番话,定感欣慰。”江斯南摇摇头:“我只是今日才真切体会到,父亲这些年一个人撑起江家,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该有多不容易。”午后,客人渐稀。江斯南换上一身普通布衣,悄悄溜出星辉楼,沿着街边闲逛。喧嚣声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刚出炉的炊饼——三文钱两个——”“舜东来的丝绸——瞧瞧这花色——”“磨剪子嘞——戗菜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糖人从江斯南身边跑过,险些撞到他身上,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祖母:“慢点跑!仔细摔着!”街角处,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卸货,沉重的木箱压在背上,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一旁茶摊上,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大口喝着粗茶,聊着昨儿码头上的见闻。江斯南在一个说书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前围了十来个听众,多是些短衣打扮的市井百姓。老者手持一块醒木,正讲到精彩处:“……话说先帝爷那年微服私访,扮作寻常商贾,只带了两名侍卫。行至沧州地界,遇上一伙强人拦路。那为首的贼人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各位猜怎么着?先帝爷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笑问:‘好汉,这山路崎岖,为何不修?这树木稀疏,为何不种?’”听众中有人笑出声。老者醒木一拍:“那贼人被问得一愣。先帝爷又道:‘你既有开山之志,为何不为百姓开一条坦途?既有栽树之心,为何不为乡里栽一片荫凉?’就这么三言两语,竟说得那贼人羞愧难当,当即扔了刀,跪地请罪……”故事自然是演绎过的,但江斯南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动。他想起父亲江千鹤曾说过的话:“朝堂之高,高不过民心;江湖之远,远不过人情。”当时他不甚理解,只觉得是父亲经商多年悟出的圆滑处世之道。如今站在这市井之间,看着这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听着这关于“先帝与贼人”的市井传奇,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权势如楼台高阁,巍峨庄严,令人仰视;民心似街巷流水,看似寻常,却无处不在。高阁需地基稳固方能屹立不倒,而那地基,正是这川流不息的民生百态。二者看似相隔云泥,实则互为根基,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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