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起关于冷泉之外的事情。
“当时,我在追一条运毒的线路,查了好几月,终于在收费站堵住了那辆车。车上都是鸟仔,运毒的是个孩子,只有九岁,所以拔枪的那一刻,我心软了……就是迟疑的那一秒,我的队长在我面前倒下了。”
方敬秋抬头看着夕阳,说:“队长他也有个很可爱的儿子,才六岁,可他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隐隐约约看见,她的眼眶湿了,但她咬着牙,连同后面那句没说完的话一起咽了回去。
我知道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如果有下次,在罪恶面前,她不会迟疑。
那个来到冷泉最初时困惑我的问题,如今有了答案。
「我们」和「他们」并没有区别。我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监狱的围墙。
观看演习的犯人们正在有组织地返回监区,我看见了站在队伍末尾的身影,于是喊住他。
“41309。”
他转过身,立正,眼睛亮亮的。
“跟我去抬水。”
是命令,但却不是命令的口吻。
413的男管教把手铐的钥匙转交给了我。
程木走出队伍。他换了件新衣服,还戴上了副黑框眼镜,脸上的伤也好了,总算是有了些人的样子。
新眼镜很适合他,哪怕是寸头马甲的打扮,依然能看得出十几年来积攒的书卷气。
去水房的路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走在我前面,步子迈得很慢。
我很清楚,他的温驯谦恭沉默寡言,只是智慧的另一种伪装。之前他告诉姜广平的那支股票代码,我在网上搜索过,近一个月的涨幅超过了30%。
走在前面的程木突然停步,他站定的位置,恰好是阅览室门口的监控盲区。
他突然转过身。
无论是在阅览室,还是出外劳,在冷泉的大部分时间,他总是背对着我,挺直腰,向前走,有种不能回头的决绝。
因为那是我的命令,他必须这么做。
但这次,他选择了主动面对我。
“谢谢你帮我充卡。”
他没有叫我所长,“如果有机会,我出狱了还你。”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后被卑怯取代。也许他知道,兑现诺言遥遥无期。
我告诉他:“你在冷泉的表现,可以和管教申请减刑。”
程木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眼神中积蓄了足以带来一场暴雨的阴霾。
“申请减刑,首先要接受判罚。”
而他不想认罪。
我问:“你不想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