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胖子从钱金凤家出来,在巷子口买了二斤青菜拎在手里当幌子,又在街上磨蹭了好一阵子,等气喘匀了、脸上的汗也擦干净了,才慢悠悠地推开饭店的门。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他手里那二斤青菜上扫了一眼,又移到他那张油光光的脸上。
“买个菜买了一个多钟头?菜市场是搬到隔壁县去了?”老板娘把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哎呀媳妇你不知道,今天集上人那个多啊,我挤都挤不进去。”庞胖子把青菜往灶台上一搁,拿围裙擦着手上的水珠,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卖菜的老王今天没出摊,我绕到东头那个摊子上买的,那人跟我砍了半天价,非说他的菜比老王的嫩,我说你这菜叶子都黄了还嫩什么嫩——”
“编,接着编。”老板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洞悉一切的笑,“你买个菜能买一个多钟头,没看你累的怎么样,脸上倒是红光满面的。庞胖子,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小妖精了?”
“哪个小妖精?媳妇你说什么呢,我听都听不懂。”庞胖子把围裙系上,拿起锅铲假装要炒菜,手却微微抖了一下,锅铲差点掉地上。
“少跟我装蒜。钱金凤,那个在后厨干了半年又被我辞了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老板娘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刀子,“我今天拜托刘婶跟着你了,她看着你进了钱金凤的出租屋,你最好老实交代,今天去找她干什么了。”
庞胖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低下头搓了搓手,好一阵子才开口:“媳妇,是去找她了。可我什么都没干,就去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排骨是给她儿子的,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看不过去。真就坐了一会儿,你相信我。”
“坐了一会儿?你去了一个钟头。庞胖子,我说过多少回了,你要是再去找她,这日子就别过了。你不为自己想,也替你儿子想想。这饭店是我爹留给我的,你成天往那种女人家里跑,街坊邻居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家?”老板娘把瓜子往地上一摔,眼眶红了,转身就要往楼上走。
“别别别——媳妇!我真不敢了!”庞胖子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扑通一声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去找她,我就——我就出门被车撞死,下辈子投胎变猪。”
老板娘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叹了口气,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过头来,说今晚你睡沙发,她顿了顿,又说下不为例,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楼梯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了。
庞胖子在灶台边蹲了好一会儿,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拿起锅铲,看着锅里那盘还没来得及炒的菜,长长叹了口气。
想起电视里看过一句话——妻管严是种病,治不好。
以前不信,现在觉得说得真他妈对。
楼上卧室门哐当一声摔上,震得走廊灯泡都晃了两晃。
冯小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胸口起起伏伏的。
越想越来气。
这个死胖子,买菜买了一个多钟头,刘婶亲眼看见他溜进钱金凤的出租屋,回来还敢跟她装傻充愣,什么“挤都挤不进去”、“老王没出摊”——编得有鼻子有眼的。
要不是提前安了刘婶这个眼线,差点又让他糊弄过去。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相框。
庞大国两年前入伍时的照片,穿着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浓眉大眼,国字脸,个头随了他爹一米八的底子,五官随了她,比她那个死胖子爹周正多了。
她拿手指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眼圈忽然红了。
大国在家的时候,庞胖子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往外跑?
那小子从小就护着她,有一回庞胖子喝醉了耍酒疯,大国才很赞哦,一把把他爸从她身上拽开,挡在她面前说,爸你再动我妈一下试试。
那时候她就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嫁给庞胖子,是生了大国这个儿子。
周六就退伍回来了。
她对着照片里儿子那张英气勃勃的脸,自言自语:“大国,你回来得正好。你那个死鬼爹欺负妈,你得帮妈出这口恶气。”等大国回来,也不用真拿他爸怎样,就是往那儿一站,那身板、那气势,臊臊那个老不要脸的。
她把相框摆好,拿手指戳了戳照片里儿子的脑门:“就这么定了,妈可就指望你了。”站起来扯了扯衣襟,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下了楼。
楼下传来庞胖子炒菜的声音,锅铲敲着铁锅哐哐响。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那颗油光光的后脑勺,心里盘算着——下周大国回来,看你还敢不敢往那个狐狸精家里跑。
庞大国是周六傍晚到的家。
军被打得方方正正背在背上,摘了领章的军装还板板正正的,一米八的大高个往院门口一站,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冯小婉正蹲在灶房里切菜,听见院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菜刀差点脱手。
她拿围裙擦着手跑出来,踮着脚捧住儿子的脸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部队是不是没吃饱。”庞大国嘿嘿笑着,把军被搁在椅子上,弯腰让他妈揉脸:“部队伙食好着呢,我是壮了,不是瘦了。”又抬头冲灶房喊了声:“爸——”庞胖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炒勺,咧着嘴笑:“回来就好,正好赶上饭点。尝尝爸的手艺退步没有。”晚上冯小婉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炖鸡汤。
庞大国端起搪瓷缸子敬了他爸妈一杯,说两年没在家吃饭了,想的就是这个味儿。
庞胖子喝了两盅酒,脸上泛了红,话也开始多了起来,问大国转业的事有着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