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晏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垂着眼不看她,语气没什么起伏道:“如果陆云修见了你,无论他说什么漂亮话,你都不要动摇,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不要给他无谓的希望,知道么?”
这是一句听不出来乞求的乞求。
作为回应,郑令苓抽走了自己的手。
隔日,她去了陆家赴约。
陆家底蕴深厚,在京城的府邸占地极大,与邓家相比也分毫不差,比起邓家的豪阔奢华,陆家的造景都十分雅致和精巧,低调内敛,却无处不显示出风流雅韵,郑令苓第一次受邀来的时候差点走迷路。
郑令苓进过邓家,又逛了陆家,但还没有去过皇宫,大盛朝皇宫由上一任皇帝建造,历时长达二十六年之久,占地两千余亩地,比前朝多了一倍,她想一定比邓、陆两家还要恢宏大气。
现在,她倒想去看看了。
今日本就是为了促成两人见面相谈,陆云巧带着郑令苓穿过曲折回廊,将她引至净涟池的石桥上,陆云修在那里等她。
两人要单独谈谈,桥上的一切一览无余,陆家的下人皆被摒退,两人在此交谈既不会被打扰,又不至于落人话柄。
净涟池水清浅澄澈,碧波缓缓漾动,在日光下水波粼粼,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挨挨挤挤,青翠逼人。新抽的小荷卷着嫩尖,玲珑秀气,荷花三两初绽,清新淡雅,暗香浮动。
郑令苓梳着团髻,头簪双股白玉钗,穿着身浅粉色大袖衫,竹青色百迭裙,耳上坠一莹白玉耳环,身姿纤细修长,像支撑荷花纤细碧绿的茎身,容颜清丽,面若芙蓉,淡极生艳,整个人远远望去如同一株清荷亭亭玉立,与此景正好相和。
陆云修穿了一件苍蓝色道袍,脸色发白,从前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如今也低垂着,见了郑令苓,道:“郑娘子,今日是我托云巧约你出来。”
他的眼睛沉静而忧郁,见到她却仍很温柔。
郑令苓低声道:“我知道,云巧同我说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着。
“郑娘子入选的事,我已从家父那里听说。”
真是天意弄人,以至于只要想到心里就泛起丝丝苦意,也怪他太温吞,原以为不会入选的人反而入选了,倘若他在家里给云巧相看的时候提及他与郑令苓的婚事,恐怕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爱被夺,自己却无可奈何的结果。
现在谈这些都已经晚了。
他眸光落在郑令苓身上,神情认真而执着道:“那日我说,我信天长地久,行胜于言,这句话绝非泛泛空谈。倘若……倘若郑娘子也对我有一丝情谊,那我便愿等选妃结束之后,重新让父亲向你提亲。”
饶是郑令苓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对他说的话,听到这番剖白心迹的话也不由动容。
她心知他能说出这番话,并不简简单单指他愿意等她这一时的意思,而是认定了她这个人,等多久都是无妨的意思。
陆云修话说到这个份上,跟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了,虽然时机不对,跟她在一起的许多重要节点仿佛时机都不大对,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争取。
这是他第一次同别人表明心意。
说完,陆云修脸上浮现淡淡的红霞,逐渐蔓延到耳根,心里不免忐忑,轻声问:“郑娘子,你…是怎么看我的?”
“陆郎君,你是真君子,”郑令苓无言良久,望着陆云修眼神复杂,叹道:“何必为这个诺言空等我。”
他很好,真的很好。
好到让郑令苓觉得,如果她也喜欢他就好了,无论是从趋利避害的现实考量,亦或是陆云修这个人的品行上来说,选择陆家都是一件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选择。
可是人生总做对的事是很无聊的。
“空等?”
如果是娶她为妻,他会很开心,等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算空等呢?
陆云修以为她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值得,便笑了笑,解释道:“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事,我从不向别人轻易许诺,郑娘子,重要的是我的心。”
郑令苓望着陆云修,认真道:“我明白,可你的心意,我无法对等给你,这对你不公平。”
她很感动,但她更清楚感动不是喜欢。
他选她是一片真心,可她对他却少有这方面的考量,多数时候,还是为了避祸这个考虑。
到现在她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嫁给陆家虽然风险少上不少,可也不是受益最大的选择。更何况倘若郑晏秋牵涉党争,输了她在陆家便毫无倚仗,未必过得好。
如今有一条通天路摆在她面前,要么直通云霄,要么跌入泥地,走不走要看她敢不敢赌。
也是神奇,大约受郑晏秋端午那番话的影响,她居然也沾染了几分赌徒心态。
知道自己入选,心里并不害怕惶恐,想的却是未尝不可?
倘若将此视作一场赌博,婚姻就是她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