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鹭站起身,唇角带着一丝礼貌的笑。
“可以,谢谢你了。”
助教松了口气,又解释说最近院里事情多,童教授时间确实紧凑,许鹭了然点头,没有过问细节。
助教退出去,她站在原地,琴室又恢复了灰蒙蒙的寂静,三角钢琴沉在暗处,漆面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她知道两周一节课只是开始,童书影会按照程序,体面有序地收回一切,比赛,推荐,奖学金,人际关系,直到最后,师生关系只会变成系统里等待删除的名单。
许鹭背起包,推门离开,她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表情麻木。
除去那些细枝末节,她知道童书影对她的鞭策是发自内心的,她能观察到她琴声的轮廓,却不愿意触及描绘,而是致力于矫正,修改,但那是她的教授方式,仁者见仁,以童书影的资历,许鹭知道她已经得到太多东西,同行间的引荐,介绍,精心规划的比赛和曲目,都是她曾经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阶梯。
她提前离开,地铁里空旷冷清,许鹭抬手握着拉环,接到了许诚霞的电话。
对面一片嘈杂,许诚霞的手机放在耳边,正拉开嗓门和店员说着不要葱花辣椒,发现电话通了,乐呵呵地叫她:“鹭鹭,你吃饭没有啊?”
“吃了。”
“你别又买个面包糊弄。”许诚霞正在买饭,嘴上絮叨着,“我可能还要待两三天呢,你小姨做完检查,有个指标不太好,还得住院观察,哎,岁数大了都这样,头疼脑热还不当回事,到了医院才查出大问题!”
许鹭嗯了一声,又说:“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我身体多好啊。”许诚霞确实中气十足,“现在医院都不让陪护了,也就早晚来送个饭,来回二里路,就当锻炼了,我年轻的时候还爬山路上班呢。”
“那是年轻时候。”
“现在也年轻啊,五十二岁怎么就不年轻了?那广场舞,我一跳就是俩小时。”许诚霞拎了一兜热乎乎的打包盒,从人群里钻出来,又想起最重要的事,“对了,你比赛怎么样?课上得好不好?童教授最近没说你什么吧?”
许鹭眼睫轻颤,目光透过地铁窗,静静看着黑洞洞的隧道边缘。
她的眉浓黑,眼细长,显得脸色更加苍白,过了几秒,才缓缓道:“挺好的。”
许诚霞完全没有怀疑:“那就好,那就好……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在妈妈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许鹭觉得脸颊有些木,她想笑一下,牵拉嘴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知道了,妈。”
挂断电话,地铁已经到了站,许鹭跟在人群后走出去,沿着逼仄的巷子往小区里走,雨后空气潮湿,风一吹过,带走肌肤表面的温度,她耳边的发丝被吹动,阵阵发冷。
周围路过的人行色匆匆。
许鹭一个人往前走,影子在城市的灯光下晃晃荡荡。她没有什么朋友,曾经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也渐行渐远,许鹭的生活被练琴和兼职塞满,邀约十次能推掉九次,人际关系的维护耗时耗力,这两样许鹭都拿不出来。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或怨言,只是偶尔摘下耳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她听到冰箱压缩机传来的嗡嗡制冷声,会有些出神地意识到,她没有一个可以随便说句话的人。
手心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许鹭低头,看到屏幕上是一串熟悉的号码,她在无人时凝视这几个数字太多次,好像闭眼也能排列出来。
“喂?”她停在一条长长的台阶中间,仰起头,看到了灰白的云层。
宋惊渡顿了两秒,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你在做什么?”
“回家的路上。”
“哦。”
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