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盏托在掌心。月光照在盏口,穿过缺了口的豁处漏进来,洒在她手心里一小片。过了很久她重新抬起头。
“我不能要。这盏是你从老家背到青篱山来的,是你跟你娘之间唯一的东西。”
“我不是要把盏给你。我是在告诉你——这个盏很久以前是你在枯井边唯一能当护身符的东西。现在你有了药女腰牌和炼丹房档案——你不再需要旧的护身符了。”
她把盏小心地放回青石上。月光滑过她的睫毛,眼珠子在光里转了一下——不是泪,是一颗下定了决心以后才会有的光亮。
“从今天起,我彻底不再需要躲在它后面。我活成了自己。”
她从樟树根下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竹枝绾好的头发纹丝不乱。走出两步回头。
“天亮以后方凌会来育种田验新一批赤须草。我要把波动控制在七个百分点——你说过的那个区间。接下来几年,这条曲线会慢慢叠成一座最踏实的供状。就算把所有数据全摆在任何一个审查执事面前,他也会觉得——这个药女只是某一年雨水特别好。”
她转身走樟树林。月光把她背影拉得很长,青布短衫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光着脚,布鞋提在手里,脚步很稳。
葛能忍在泉边多坐了一会儿。
他将神识沉入纹印——六滴真露在阴阳鱼小印中缓缓旋转,银蓝弧光盘绕成球。
其中第四滴第五滴和第六滴已褪去了新凝时的浓郁琥珀色,色泽偏淡如泡过数遍的旧茶,是被今晚的突破和此前反复淬炼消耗过半的标记。
他微微合眼,将纹印中残存的真露灵力沿五行回路重新分配了一遍——先以第六滴残液润泽今晚刚刚贯通的命门深处最后一道淤点,再以第五滴与第四滴剩余的灵气分别灌注金生水与水生木两段新串联的回路。
这两段回路虽然已闭合,但闭合处尚薄,像新砌的渠壁,不趁热夯实,日后迟早会渗漏。
接近天亮时他收了功,站起来用泉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晨曦刚从樟树叶缝里漏下来,把灵泉照成一块块碎金。
他回到三十七号田埂上,开始拔今天的第一株稗草。
阳光照在胸口的纹印上,透进衣襟里温温的。
数日后傅善传讯让楚萱在坊市与他照了一面,递来一份矿道口供残片的最新修复进展。
残片中“白芥”的师承背景已核对完毕——合欢宗白氏衰落后,此人曾师从南荒魔渊教外围丹药堂学习魔功药理,后来被赤牙本部选拔为潜入越国的“旧根”暗探。
当年教过他的师尊尚在人世,却在赤牙兵败苍梧后暗中转投越国正道联盟,愿意以“提供旧根活动规律与联络暗号”为条件换取庇护。
葛能忍把这批条件带回炼丹房,隔着门框对林执事把来历掐头去尾练了一遍——只说是傅善那条线的散修从一个魔渊教退役药师口中挖到的旁证。
林执事点头答应由她出面协调正道联盟和谈程序,等旧根的师承情报与联络暗号整理完毕,联盟会派人携带铁证上门去拔他的老根。
林中分头前傅善甩了甩被春露打湿的袖口,说了句“矿道残片还剩最后一点就全部修复了,再拖下去我连炼药的灵石都不够”。
葛能忍没说话,只是将一袋辟谷丹和一壶新灌的灵泉水放在他手中。
又是一年青篱山的春天。
樟树的新叶遮住了旧枝,枯井已被筑基执事的清扫阵光夷为平地。
外门杂役的铜铃每日卯时准时摇响,炼丹房的青烟从外院烟囱袅袅升起。
水渠里的水哗哗流过碎石,流进那些他亲手改过渠道的灵谷田。
他站在丙字三十七号田的田埂上,手中握住的已不再是旧盏。而是一个与盏同源,却不再依赖于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