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田埂对视了一息。
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挑着药匾往前走。
葛能忍目送她走远,心中却没有完全松下来。
长老看出了周小鱼体内的旧淤被化开过。
这意味着长老的神识足以穿透至经脉深层,也意味着她若再与他双修,体内残留灵气的风险比预想的更高。
下一次见面,他必须用真露在完事后替她做一轮深度净脉,把残留在督脉末端的阴阳诀印记一并清除。
午后,韩大年忽然出现在了三十七号田埂上。
他瘦了很多。
冬袍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从前安静了,不再叉腰,不再冷笑。
“葛师弟。”
“韩师兄。”葛能忍站起来,手上的稗草没扔。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韩大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下山了。”
葛能忍手上的稗草停了一下。
“下山?”
“我申请了战时遣返。外务堂批了。炼气二层待了两年多,战时编不进战斗序列。后勤这边赵管事把丁字十二号田划给了新来的弟子。我没有田了。”韩大年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没有怒,“再待下去也是吃闲饭。不如回去。我舅在越国东境的小镇上做皮货生意,差个帮手。”
“什么时候走?”
“后天。山门封闭,遣返弟子统一由外务堂的人送下山。”
葛能忍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稗草扔进渠中。
“回去也好。皮货生意比种灵谷省心。你舅的铺子在哪个镇?”
“青石镇。过了越国东路那条河就是。”韩大年把一包东西从袖中取出,放在田埂石头上。布包粗陋,针脚歪歪扭扭,里面是六枚下品灵石。
“这是什么?”
“以前借你的灵石。头一年我偷过你两块,第二年让你替我采药,扣过你三块。还有些零碎的,加在一起算六块。还你。”韩大年站起身,“我不欠你了。”
葛能忍看着那包灵石,没有动。
“这灵石你留着路上用。遣返回乡要过好几个关隘,身上没有灵石不行。”
“不用。我有攒的。”韩大年咧了一下嘴,像是想笑,但嘴角只动了半分便停住了,“我这几年在外门攒的东西,大半都花在了丁小满身上。那坛酒不算什么,真正花出去的是心思。我把他当跟班,他把我当梯子。最后梯子被人抽了,我才发现自己原来站在坑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站在坑里的?”
“赵全让我去窄巷清理废匾的那天晚上。我在巷尾翻到了丁小满藏的东西——不是药匾,是一本薄册子,上面写满了外门灵谷田的产量、渠道分布和看守巡逻的时程。册子封底画了一个记号,我后来在内门筑基执事的剑鞘上见过——那是外务堂的敌情标记,专门用来记录被渗透过的据点。也就是说,外务堂早就盯上他了。而他待在我屋里那么久,我一无所知。”
韩大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知道最让我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跑了。是他跑了之后,外务堂竟然没有拿我问罪。赵全保了我。那个我一直以为看不起我的老东西,把我从窄巷里踢出来清了一整夜废匾,满身灰,膝盖磕破了,手也磨烂了。可他第二天在账册上写的不是‘韩大年私通魔门暗线’,而是‘韩大年奉命清理废匾,无过失’。我心里其实一直不服赵全,觉得他老糊涂了,只会坐在门槛上翻账册。可那天我发现,不是他老糊涂,是我太蠢,蠢到看不出他在账册上每个月多给我记的那一点点贡献值是在给我留最后一口饭。”
他把那包灵石往葛能忍的方向又推了半寸,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站在田埂上,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踩了你两年。你忍了两年。以前我觉得是你窝囊。后来我才知道,能忍的人不是窝囊,是把力气用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忍了,别像我,最后连自己站在坑里都不知道。”
葛能忍望着他的背影。
“青石镇皮货铺,叫什么名字?”
“韩记皮货。镇东头第三家。”韩大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杂物房的墙角吞没了。
夕阳沉下去之后,外门芦舍里少了一盏灯。
韩大年的屋子空了出来,赵全没有贴封条,只是把门掩上,在账册上勾了一笔。
丙字区和丁字区的田埂上少了一个叉腰冷笑的身影,可大伙儿似乎并没有察觉,又或者是察觉了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