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葛能忍照常去灵谷田点卯。
丙字三十七号田离废竹林最近,旁边是三十八号和三十六号。三十八号田的主人正是周小鱼。
她比葛能忍矮半个头,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
脸很小,眉眼算不上漂亮,只一双眼睛还算干净。
她蹲在田埂上拔草,手指沾满泥,见到葛能忍过来,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葛师兄。”
声音很轻。
葛能忍嗯了一声,在三十七号田埂上蹲下,开始查看灵谷长势。
灵谷已有半人高,叶色青绿,穗头刚抽。他用月华清露点过的那几株比别人家多长了一小截,但因为分散在田里各处,看着并不显眼。
“你腿好了?”周小鱼忽然问。
葛能忍愣了一下。
“差不多了。”
“黑线蛇咬的?”
“嗯。”
“我有两片苦蓟叶,”周小鱼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手心摊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灰色叶子,“山里摘的,比辟谷丹解蛇毒管用。你……你要不要?”
葛能忍看了看她手里的叶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眼珠很黑,看人时有一点躲闪,像怕被拒绝,又像怕被接受。
“多少灵石?”
“不要灵石。”
“那你为什么要给?”
周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挨罚,韩大年多踢你一脚,你没还手。我看见了。”
她说完就把两片苦蓟叶放在田埂石头上,转身回去拔草,背对着他。
葛能忍没有立刻去拿。
他把田埂边的水渠清了清,又顺手拔掉几株混在灵谷中的杂草,等到赵全巡田走远了,才把两片叶子揣进袖中。
苦蓟叶不值钱,后山遍地是。可她给了,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点意味。
也许是同病相怜。
也许是试探。
也许是单纯的善意。
不管哪一种,葛能忍都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记恩。
是记风险。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善意。她今天给了两片叶子,明天也许就要他还。如果还不上,她就欠他一个人情。人情在这个地方,有时候比灵石还重。
可他又不能拒绝。
拒绝一个从未向任何人示好的孤僻女修,比接受更惹眼。
最好的办法,是收下,记着,等她还的时候收一点小利,两清。
午后的太阳毒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