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惊醒,忙用袖子重重擦了擦脸,将眼尾鼻头擦得红通通一片,低声道,“让大仙见笑了……我实在是……愧为人子,愧为人友……”
“……想不到你还重情义的嘛。”
小虫的目光不知为何,在这书生狼狈的脸上转了一圈,有些失神,过了会儿才道,“好罢……这倒也不全怨你,只因你不知,那蟠桃是妖气所化,吃得越多,便会渐渐地神智模糊,记忆不清,直到最后自愿留下来。”
它说到这里,又嘻嘻地笑了几声,“那些妖物就靠着这诡谲招数,一千余年来,却不知哄骗吞食了多少路过借宿之人……若不是那画观音失心疯了,不知为何迷上了你,一心想要与你做一对真正眷侣,怕是你早在刚进来时就要被吃了!”
“这……”陈言惊得哑口无言。
“你莫不是还觉得,这是甚么神仙宝地罢?”小虫哼声,到底看他这副茫然样可怜,不耐地为他解释起来。
那破庙原名‘兰若寺’,乃汉武帝元狩二年所建,所耗资甚丰。
建立之初,香火极盛,冠盖如云,常有那王公贵胄、公主皇子抬轿而来,寺中还请有天竺高僧,手雕水月观音一尊,观者莫不肃然;又凿飞天石壁一面,栩栩如生。一时之间,兰若之名响彻四境。
然而,不逾三载,寺中诸僧众相继坐化而死,情态诡异。如此旬月之间,香火不续,殿宇渐颓,自此人迹罕至,遂成废寺,已然有一千余年。
“人迹断绝,自然妖鬼暗生。”
小虫道,“那尊观音像巧得机缘,竟生了神智,又点化石壁中数十妖物,一齐占了这庙,于壁中潜心修炼,吸取梅岭的天地灵气,自称神仙,其实不过画妖。若不是其中有妖起了贪心,吞食凡人血肉,污了妖气,倒还真叫他们成了个半仙哩。”
竟然是这样……
陈言呆若木鸡,一时想到那三十三重天盛宴,仙子如云,一时又想到那观音仙手挽霞披,耳戴东珠,淡淡含笑看着他的样子……
小虫盯了他半晌,忽然嗡嗡地飞起,大笑道,“也罢,不让你见到他们的真面目,你这凡人是不会死心的——随我出来!”
只听这虫大仙一声令下,各处噼啪作响,关得严严实实的屋舍房门一下子都打开了,府邸大敞。陈言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衣领似是被人往前一拉,跟在小虫的后面就飞了出去。
天地万物都在眼前急速褪色。
他们飞过之处,芳菲化作青烟,桃花树片片凋零,丰润红艳的仙桃扑通一声落到地上,转瞬之间,便化作无数纸做的蝴蝶。
凋零,凋零,真与假,幻与真。云海倒悬,紫府坠落,在浩浩江水里奔走的仙客们凝固了神情,变成了几块石头,拈花的仙子、持剑的仙君,一眨眼全是空洞洞的白纸。
磬钟筝乐转头空,金殿梨园全为鬼。回首望去,白茫茫连天纸灰真干净。
“如何?”小虫嗡嗡笑,“现在可信了?”
它惬意道:“我说呢,本就只有十余个妖,哪来的这诺大天宫,原来全是纸做的、笔画的,哈……可笑,可笑!”
“……”
陈言站在这片废墟尘土间,百感交集,忽而吟道,“脱樊笼,离樊笼,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虫笑声一顿,飞过来看他,疑道,“你哪来甚么闲情雅致,诗还念错了,这两句是你瞎合的吧?”
陈言满腔感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小虫看他这副样子,围着他飞来飞去地笑,学他刚才的诗道,“傻书生,呆书生,错将妖窟作仙乡,嘻嘻嘻……”
“……大仙,勿要再取笑我了……”陈言头越来越低,恨不得以袖遮面。
都怪孟潭……以往他每次读错诗,孟潭都只是无可奈何地说几句,叫他还以为这没什么,不想今日碰到个嘴毒性恶的,丝毫不给他一点面子……
小虫就看见这呆书生脸上愈来愈红,羞恼地垂着颈,不知为何,心中一动,那挖苦的话语再也念不下去了,好像自己也在这一刻笨拙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会儿,它突地转过身,感知到了什么,急忙道,“哎呀,你那观音娘子要回来了!”
陈言一惊,也跟着一起惶惶地看向那个方向,“虫大仙,那……那我该怎么办?”
“自是一个字,杀!”
小虫的眼中又流露出恶毒的光彩,狠辣道,“我先将这里复原,送你回去,眼下敌明我暗,你且先与他虚与委蛇,到时候听我命令。”
“虫大仙……”
陈言还没问个清楚,眼前便是一片眼花缭乱,再睁眼时,就已是坐到了那画观音的宅邸屋舍内,一切事物都恢复了原样。
下一刻。
屋外轻轻的脚步声传来。